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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是运气好，胆子小罢了！咱们这一路千辛万苦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进安州城，找个活路吗？”
“城里有高墙，有官府，有粮食！留在外面这流民营，缺医少药，染了病就是个死！你们看看周围，今天又拖出去几个？”
她指着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窝棚，语气急促：“林思思她能走去哪儿？荒郊野岭，饿也饿死了，她就是自私！咱们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跟着她乱跑，死得更快！”
林青青见众人还是犹豫，更是口不择言：“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她本事，觉得我和清林哥哥不像林思思一样，能带你们过得那么舒服。”
“可你们想想，跟着她的时候，咱们啥时候有过自己的主意？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一群汉子，为啥都得听她的！”
“清林哥哥读书明理，难道还不如她一个妇人见识？咱们自己拧成一股绳，进了城，有了安稳地界，不比跟着她东躲西藏强？”
林青青说得激动，脸颊泛红。
她心里急啊。
她虽然知道安州城最后能挺过去，但她没法告诉别人，人家也未必信她。
但安州里头肯定有转机。
这是她重生带来的最大依仗，绝不能因为林思思的离开就动摇军心，错失先进城的先机！
顾清林必须进城，她也要跟着进城，才能找到那位贵人，改变前世的命运！
然而，任凭林青青如何争辩，顾清林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原本就摇摆不定的众人心头。
阿石……
那张小脸，最后欲言又止的模样，又一次蛮横地撞进脑海。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似乎从未褪去。
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听林思思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林思思当时其实提醒过的。
是他，觉得她太过谨慎，不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可结果呢？
阿石死了。
他想救下的人，没救下。
他想做成的事，也没做成。
顾清林承认，林思思有本事。
她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关键时刻的狠绝果断，都让他望尘莫及。
但也正是这种差距，让他感到窒息和……不甘。
在逃难的初期，他还曾试图提出建议，或者反驳林思思的一些决定。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管是同村的赵虎赵豹，还是大河村的张壮，甚至后来加入的卫湘水和阿沅，都自然而然地更信服林思思。
她不需要长篇大论，往往三言两语，或者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照做。
而他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他的想法，在林思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们不是一路人。”
林思思当时退婚时说的话，还有后来路上偶尔看向他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都反复印证着这一点。
她和他，处理事情的方法根本不同。
在她那里，生存是第一位的，情感，道义，甚至固有的尊卑观念，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
而他，却总想顾全所谓的仁义和道理，结果往往什么都顾不好。
所以，当王村长私下找他，说觉得林思思过于独断，担心以后大家都成了她手底下的跟班。
王村长提议，反正人也都被抓走了，不如另寻出路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或许，离开她，我能做得更好？
能真正保护想保护的人？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期望。
可现实给了他更狠的耳光。
他没想到，林思思竟然真的能把人都救回来。
更没想到，离开林思思的队伍后，虽然起初还算顺利，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真正的考验——
一群如同跗骨之蛆的流民，他们自己染了病，却像疯狗一样，故意拿着沾了脓血的破布，甚至尸体碎块，往他们的人群里扔，往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源里丢！
他没办法阻止，更不知道如何应对。
队伍里唯一懂点医术的老李头，面对这种手段，也只是摇头叹气，连说着“造孽”，却束手无策。
那一刻，顾清林站在骚动哭喊的人群前，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喝止不了那些疯狂扑来的流民，也安抚不了陷入绝望的村民，更治不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致命的疫病。
他只能眼看着恐慌蔓延。
有人开始发烧咳嗽，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林思思冷静到残酷的声音：“这个世道，只能先顾着自己活着，旁的，顾不得那么多。”
于是，他做了这辈子最痛苦的决定。
他默许了王村长带人将那几个明显出现症状，以及被秽物直接沾染的人，强行隔离开，远远丢下。
哭喊声，咒骂声，至今还在他梦里回响。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住大多数人，就像林思思可能会做的那样。
可他心里的窟窿，却越撕越大。
本以为，到了安州就会有转机。
他几乎是靠着这个念头，才撑着一口气，带着剩下的人，狼狈不堪地来到安州城外。
顾清林想，只要进了城，到了一个可以用道理说话的地方，他就能想办法安置大家。
或许还能找到名医，治好那些只是轻微不适的人……他就能弥补一些过错。
可谁想到，安州城，竟然是这样一番光景。
城门下的血还没干透。
城墙上巡逻的兵丁，眼神比虎狼更凶。
而林思思，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摆脱的影子，竟然也在这里。
而她再一次，做出了与他，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要离开，毫不犹豫。
她的坚决，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连林思思都认定留下是死路……
那他们坚持要进的城，真的还是生路吗？
顾清林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争得面红耳赤的林青青，投向了远处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安州城墙。
火把的光点在墙头移动，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光点，似乎比黄昏时更密集了些。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这一次如果选择留下，会不会……又是一条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