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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音爆领主庞大的尸体倒在地上。
它像一座坍塌的黑色小山。
紫色的血液从腹部的伤口流出。
在地面形成一滩粘稠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几秒钟后。
震天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我们赢了!”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预备队的队员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互相拥抱。
他们大声嘶吼。
他们在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许多人瘫坐在地上。
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罗根。
西大陆的超级战士。
他杵着怪物的尸体,大口喘着气。
作战服多处破损。
头盔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赢了。
他独自一人,斩杀了难级异种。
队员们冲了过去。
他们想扶起这位英雄。
他们想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马奎冲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崇拜。
之前所有的不甘和嫉妒,都变成了敬畏。
这就是神的力量。
这就是他们渴望触及的境界。
然而,就在人群涌向罗根时。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瞟向了队伍的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林野。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
身上沾满了灰尘。
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像一个在灾难中侥幸存活的普通人。
他没有欢呼。
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队员们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鄙夷,消失了。
之前的嘲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困惑。
有不解。
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们忘不了。
忘不了那块恰到好处坠落的钟乳石。
忘不了那道一闪而过的头盔反光。
忘不了那一声关键时刻的示警。
忘不了那个突然喷发的地热蒸汽口。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
三次,四次呢?
当所有的巧合都串联在一起,最终导向了胜利。
那还是运气吗?
马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远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想起了自己对林野的挑衅。
想起了自己戳着他胸口说的那些话。
一股灼热的羞愧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不敢再与林野的目光对视。
不只是他。
所有之前嘲笑过林野的队员,都沉默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像被人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F级?
废物?
吉祥物?
不。
这个男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操控了整场战斗。
他们甚至觉得。
罗根只是舞台上的演员。
而林野,才是幕后那个真正的导演。
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欢呼声渐渐平息。
队员们开始按照教官的命令,处理音爆领主的尸体。
这是宝贵的战利品。
它的甲壳,节肢,还有体内的生物核心,都是顶级的材料。
切割声和金属敲击声在峡谷中回荡。
罗根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理会那些过来献殷勤的士兵。
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那张沾着血迹的,英俊的脸。
脸上的高傲和轻蔑,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
他推开身边的人。
迈开沉重的脚步。
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他的动力作战服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们的心脏上。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罗根走到了林野面前。
他很高大。
投下的阴影,将林野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
看着这个体能评级为F的东方士兵。
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低沉。
沙哑。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刚刚,你看到了什么?”
他问。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野抬起头。
迎上罗根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的眼神,充满了躲闪和不安。
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很小,结结巴巴。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怪物太可怕了……我就是害怕……到处乱跑……”
他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罗根。
完美的表演。
一个被吓坏了的新兵。
一个被巨大恐惧支配的懦夫。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罗根满意。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撒谎。
但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这个士兵的恐惧,看起来是如此真实。
“害怕?”
罗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像两把手术刀,要将林野的灵魂彻底剖开。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作战靴的金属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你的每一次‘害怕’,都救了我一命。”
他几乎是贴着林野的耳朵说出这句话。
“第一次,你‘害怕’得开错枪,打下了一块石头,干扰了它的音爆。”
“第二次,你‘害怕’得踢飞了头盔,照出了它的弱点。”
“第三次,你‘害怕’得大喊大叫,让我发现了它的能量核心。”
“第四次,你‘害怕’得滚下山坡,撞开了一个地热喷口,破开了它的防御。”
罗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锤。
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全都看到了。
罗根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接受。
他盯着林野,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东方联盟的F级士兵,都是用这种方式战斗的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探寻的意味。
甚至,还有一丝请求。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然而。
林野只是拼命地摇头。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眼眶里,甚至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将一个被吓傻的幸运儿,扮演到了极致。
罗根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野。
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他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离谱的运气吗?
罗根的世界观,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收回了目光。
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离开了。
他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
独自一人,走到了峡谷的另一头。
像一头孤狼,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身体上的伤口。
还有,精神上的。
返回基地的路上,气氛异常诡异。
宽大的装甲运兵车里,一片沉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在低沉地轰鸣。
罗根独自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
他闭着眼睛,靠着冰冷的金属车壁。
仿佛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醒着。
他的周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林野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他的周围,同样空无一人。
预备队的队员们,都挤在了车厢的另一侧。
他们有意无意地,与林野保持着距离。
仿佛他是什么未知的,危险的生物。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说……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知道,太邪门了。”
“运气?我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肯定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马奎抱着手臂,看着远处林野的侧脸。
他的眼神复杂。
“我感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打。”
“他知道那只怪物的弱点,知道峡谷里的一切。”
“他只是……借了罗根的手而已。”
这个猜测,让周围的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这是真的。
那这个F级新兵,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这根本不是运气。
这是神明一样的预知。
他们看向林野的眼神,再次变了。
从敬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夜幕降临。
龙城西郊的基地,灯火通明。
任务报告会开得很简短。
指挥官高度赞扬了罗根的英勇。
也表彰了预备队在行动中的表现。
对于战斗的细节,被一笔带过。
会议结束后。
罗根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为由,提前离席。
他没有看任何人。
包括林野。
林野回到了宿舍。
喧闹的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他脱下满是尘土的作训服。
准备去洗个澡。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操控一场战斗,比亲自上场还要耗费心神。
就在他拿起毛巾,准备走向浴室时。
手腕上。
那个黑色的金属手环,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特殊的,从未有过的触感。
林野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苏晚给他戴上的多维生命体征监测手环。
下一秒。
一行加密的,非军方格式的文字信息。
直接投射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幽蓝色的字体,悬浮在黑暗的视野中。
清晰。
冰冷。
【发信人:L】
信息很短。
只有一句话。
“我对你的‘运气’很感兴趣。明天午夜,训练场C区,我们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