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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林野再次来到实验室。
纯白色的墙壁。
纯白色的地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冰冷。
无菌。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压抑。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台新的仪器。
它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头盔。
表面布满了复杂的蚀刻纹路。
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路从头盔后方延伸出去。
像章鱼的触手。
连接着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服务器。
林野看到它，想到了某种拷问仪器。
苏晚站在仪器旁边。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服。
金丝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冷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
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深层意识潜航仪。”
苏晚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龙城最精密的测谎设备。它不分析你的心跳，不检测你的微表情。”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金属头盔。
“它直接潜入你的潜意识。捕捉最微弱的精神力波动，读取最深层的记忆图像。”
苏晚看向林野。
“在它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识破。任何伪装都毫无意义。”
林野沉默。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这是苏晚的最后通牒。
也是龙将军的意志。
他必须通过这场测试。
否则，等待他的，就是被切片研究的命运。
“准备好了吗？”苏晚问。
林野点了点头。
他走向那把连接着仪器的金属座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思考着应对的策略。
伪装？
欺骗？
不可能。
他知道苏晚说的是实话。
这种直接读取脑电波的设备，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欺骗的。
就在这时。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力扫描设备！】
【威胁等级：高。】
【该设备有能力侦测到本编辑器的存在！】
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连基因图谱编辑器都感觉到了威胁。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正在分析设备运行原理……】
【分析完毕。】
【该设备通过高频共振，强制目标进入潜意识状态。】
【任何主动的思维防御都将被视为说谎特征。】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绝望。
不能防御。
不能伪装。
这是一条死路。
林野坐在了椅子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背后传来。
他看着眼前的苏晚。
那个女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即将被解剖的小白鼠。
林野深吸一口气。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正在生成应对方案……】
【方案生成。】
【风险评估：中。成功率：未知。】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野的眼前一亮。
【方案名称：信息洪流。】
【核心策略：放弃伪装，转为引导。】
编辑器给出了解释。
既然无法阻止对方窥探。
那就主动给它看。
给它看它想看的东西。
【本编辑器将模拟生成海量的潜意识碎片。】
【内容将围绕宿主编造的‘废土孤儿’经历展开。】
【核心原则：九分假，一分真。】
【用庞大的、混乱的、符合逻辑的虚假信息，去冲击和污染仪器的判断核心。】
【让它在垃圾信息的海洋里，找不到真正的珍珠。】
一个大胆的方案。
近乎疯狂。
这是在对方的主场，用对方的规则，进行一场豪赌。
林—野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看到苏晚已经走到了控制台前。
她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点击。
“我接受。”
林野在脑海中做出了决断。
【方案‘信息洪流’启动。】
【潜意识碎片生成中……】
【记忆模块载入……】
冰冷的机械臂缓缓降下。
那个巨大的金属头盔，罩在了林野的头上。
咔哒。
一声轻响。
头盔与座椅的接口锁死。
林野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测试开始了。
嗡——
一股奇特的能量波动瞬间笼罩了他的大脑。
林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
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他的思维开始涣散。
像是溺水的人，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海洋。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没有逻辑。
没有顺序。
这就是潜意识的世界。
实验室里。
苏晚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
她的表情专注。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而在屏幕的正中央，一幅幅模糊的图像正在快速闪现。
那都是从林野潜意识深处捕捉到的画面。
一栋倒塌的大楼。
钢筋裸露。
天空是灰色的。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废墟中奔跑。
他身后，一只体型畸形的变异鬣狗紧追不舍。
画面切换。
阴暗的下水道。
恶臭的积水。
那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发了霉的面包。
他狼吞虎咽，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
画面再次切换。
血。
满地的鲜血。
几具人类的尸体倒在地上。
尸体旁，一只螳螂形态的异种正在啃食着什么。
那个瘦小的身影躲在远处的水箱后面。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麻木。
一幅幅画面不断闪过。
血腥。
暴力。
绝望。
挣扎。
每一个画面，都在讲述一个在末日废土中艰难求生的故事。
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印证了林野之前编造的“悲惨过去”。
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旁边几个辅助的研究员，脸上甚至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经历多少苦难，才会在潜意识里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苏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些画面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部精心编排过的电影。
潜意识的图像，应该是混乱的，破碎的，不合逻辑的。
但林野的这些画面。
虽然切换得很快。
但每一幅的构图，都充满了故事性。
有追逐。
有躲藏。
有杀戮。
有绝望的眼神。
这不像是记忆。
这更像是一个导演，在刻意展示着主角的悲惨。
苏晚伸出手，在屏幕上划过。
她调出了仪器的核心分析数据。
精神力波动曲线。
情绪反应峰值。
一切正常。
仪器的判断是，这些都是真实的潜意识反馈。
被试者没有说谎。
但苏晚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她有一种直觉。
自己被骗了。
她盯着屏幕中央那个不断挣扎的身影。
仿佛想透过这些画面，看到背后那个真正的林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
测试结束。
仪器停止了运转。
机械臂缓缓升起。
林野头上的金属头盔被取下。
他脸色苍白。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像是精神力被彻底抽空。
这副虚弱的样子，不是装的。
为了生成并维持那庞大的信息洪流，基因图谱编辑器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
这是一场险胜。
苏晚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上面是刚刚生成的最终测试报告。
她低头看着报告上的结论。
“结论：测试对象精神模型稳定。无说谎迹象。”
“综合分析：测试对象因长期处于极端生存压力与生命威胁之下，大脑边缘系统产生适应性变异，形成了应激性超感官知觉，其表现形式为高度敏锐的危险预知能力。俗称，‘野兽直觉’。”
一个完美的，科学的解释。
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结论。
这个结论，甚至能解释林野为什么能提前感知到罗根的偷袭。
但苏晚看着这个结论。
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知道这份报告是错的。
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林野身上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远不是“野兽直觉”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科学的尽头是什么？
苏晚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当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但你的直觉却告诉你那是错误的时候。
你该相信什么？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显得无比虚弱的男人。
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但她失败了。
林野的表情，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就在苏晚一筹莫展之际。
林野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博士。”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晚的眼睛。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研究样本。”
“我只想活下去。”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林野扶着座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晃动。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申请加入‘拓荒者’预备队，参与最危险的任务。”
他的话，让在场的研究员都愣住了。
苏晚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林野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死在了任务中，那就证明，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点的普通人。”
“我的所有表现，都只是巧合。”
他向前走了一步。
逼近了苏晚。
“如果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的价值，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在您的实验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