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很安静。
枪声停止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酸腐味。
绿色的酸液在地面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十几具酸液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预备三队的所有队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他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死死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林野。
他站在那三具被瞬间肢解的蜘蛛尸体中间。
黑色的作战服上,没有沾到一丝血迹。
他手中的匕首,还滴着绿色的汁液。
他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冰冷,漠然,强大得让人窒息。
“熟能生巧而已。”
林野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熟能生巧?
这是熟能生巧能做到的事吗?
那非人的速度。
那鬼魅般的身法。
那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致命的攻击。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人类体能极限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一个F级体能者能拥有的力量。
甚至,连A级体能的队长石猛,也自问做不到。
孙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野,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亲身体会了死亡的降临。
也亲眼目睹了林野那匪夷所思的救援。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只蚂蚁,从巨龙的爪下救了出来。
荒诞,却又真实。
“你到底是谁?”
石猛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不信。
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质问。
他像一头苏醒的雄狮,一步步走向林野。
巨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阴影,将林野完全笼罩。
其他队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能感觉到队长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野。
等待着他的答案。
面对石猛那山一样的压迫感,林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再用“运气”这个可笑的借口。
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石猛那双像铜铃一样的眼睛。
林野的眼神很平静。
但那平静的深处,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像一潭古井,深不见底。
“队长。”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自城外。”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外?
防护城之外,是无尽的荒野。
是变异生物的乐园。
是人类的禁区。
能在城外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怪物中的怪物。
“我是在一个拾荒者聚落长大的。”
林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
“那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
“只有弱肉强食。”
他每说一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冷一分。
新兵们的脸上,露出了迷茫和不解。
他们都是在防护城里长大的孩子。
他们无法想象,那种朝不保夕,与怪物共舞的生活。
只有石猛,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林野说的是真的。
“我见过我的同伴,在我面前被撕成碎片。”
“我见过为了半块面包,亲兄弟拔刀相向。”
“我也曾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无数次。”
林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稚嫩的,还带着一丝天真的脸庞。
“在那种地方,只有两种人。”
“死人,和学会了怎么不死的人。”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想死。”
“所以我必须学。”
“学怎么跑得更快。”
“学怎么看得更清。”
“学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法,杀死任何想杀死我的东西。”
林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匕首上的最后一滴汁液。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队长。”
他最后看向石猛。
“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学得比别人,快了那么一点点。”
话音落下。
整个厂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新兵们被林野的话震撼了。
那简短的几句话,为他们勾勒出了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地狱般的画卷。
他们再看林野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石猛也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野。
他想从林野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林野的眼神太真诚了。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沧桑和冷漠,是伪装不出来的。
石猛相信了他的话。
因为他自己,也曾是那样的人。
“林野哥……”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刘健。
那个被林野救下的队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脸上,满是感激和敬畏。
“谢谢你。”
他的声音哽咽。
“如果不是你,我刚才已经死了。”
刘健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其他队员看林野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怀疑。
不再看热闹。
他们看着林野,像在看一个传说。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活着的传说。
他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疏远。
一种普通人面对无法理解的强大时,本能的疏远。
敬畏,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石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终于收回了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他没有再追问林野的过去。
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作为一个务实的军人,他更看重结果。
而结果就是。
林野很强。
强得离谱。
并且,他刚刚救了自己的队员。
还救了自己一命。
这就够了。
石猛走上前。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林野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下马威。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男人之间的认可。
“不管你以前是谁。”
石猛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从现在开始,你是预备三队的人。”
他直视着林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身后的队友。”
“我,石猛,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像一个承诺。
也像一个宣告。
林野在队伍中的地位,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被排挤的边缘人物。
他成了队伍里,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核心。
一个被队长亲自承认的,真正的王牌。
林野看着石猛。
他从这个粗犷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但这个点头,已经代表了一切。
“好了!”
石猛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洪亮。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打扫战场!”
“把这些蜘蛛的尸体都处理干净!它们的酸囊和利爪都值钱!”
“快点动手!天黑前我们必须回到营地!”
队员们如梦初醒。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人再敢偷懒。
他们看着林—野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能和这样的强者成为队友,是一种荣耀。
队伍开始清剿巢穴里剩下的酸液蛛。
有了之前的经验,和林野这个定海神针在。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异常顺利。
队员们不再慌乱。
他们的配合,也变得默契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以林野的行动为参考。
林野往左,他们就用火力压制右边。
林野停下,他们就立刻组成防御阵型。
他们的战斗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而林野,则刻意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他不再展现那种非人的速度和力量。
他就像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兵。
他的每一次开枪,都恰到好处。
要么是补上了队友的火力缺口。
要么是射杀了一只藏在死角的漏网之鱼。
他话不多。
但偶尔吐出的一个字,却总能起到关键作用。
“左边,三点钟方向。”
“小心头顶。”
“后退,重组队形。”
他的每一次提醒,都精准地预判了危险。
在他的带领下,整个清剿过程,再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黄昏时分。
任务结束。
预备三队带着远超预期的战果,返回了营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
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通过了考核。
他们成了真正的拓荒者。
当晚。
石猛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战术平板上,是一份刚刚写好的任务报告。
他抽着烟,烟雾缭绕。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段。
那一段,是关于林野的个人评价。
石猛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他运气好?
那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写他实力强大?
一个F级的体能报告,又该怎么解释?
最终。
他删掉了所有华丽的辞藻。
只留下了最朴实,也最震撼的描述。
“林野,预备队员。”
“在本次任务中,展现出卓越的战场直觉,和匪夷所思的近身格斗技巧。”
“他的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地预判了危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敌人的要害。”
“他以一己之力,数次挽救了队伍。是本次任务能够完美完成的核心因素。”
在最后的综合评级一栏。
石猛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S 。
一个足以让整个拓兵者军团高层都为之震动的评级。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会引起轩然大波。
但这是林野应得的。
与此同时。
被救下的队员刘健,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走进了军团的纪律审查部门。
正式提交了一份申诉报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他在任务中,被配发了有严重质量问题的步枪。
在申诉报告的最后。
他清清楚楚地写下了发放这把枪的人的名字。
张承志。
营地里,关于林野的传言,一夜之间就变了。
“幸运儿”这个带着一丝嘲讽的称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更具分量的词。
“战斗天才”。
人们都在议论,预备三队出了一个怪物般的新人。
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的狠角色。
深夜。
林野的宿舍里。
他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匕首。
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林野抬起头。
他闻到了来人的气味。
是刘健。
他打开门。
刘健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感激。
“林野哥。”
他先是再次郑重地道了谢。
“今天的事,谢谢你。这条命,是你给的。”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健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林野哥,你救了我,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他凑到林—野耳边。
“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张承志。”
“我听说,他的叔叔,是后勤部的副主管。主管装备和物资调配。”
“这次你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