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执圭 第十三章 迷雾求生

第十三章 迷雾求生

黑暗,粘稠而冰冷。意识如同沉在不见底的深海,被无形的压力碾磨着,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更沉重的痛楚和混乱拖拽回去。邪异的、冰冷的、充满疯狂呓语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中肆虐,与残存的雷法灵力、以及与紫府深处那躁动不安的巫咒封印纠缠厮杀,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更深处,还有一股源自灵魂的疲惫与虚弱,那是强行施展禁术“天诛”透支了本源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点微弱的暖意,如同极地寒夜中遥远的篝火,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黑暗与冰冷,渗入他几乎冻结的神魂。

是《春风化雨诀》的力量。那股中正平和、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熟悉而又陌生,正顽强地在他濒临破碎的经脉中穿行,试图修补创伤,驱逐寒冷。

邱国权被这暖意牵引着,意识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拼命向上挣扎。

痛。无处不在的痛。经脉断裂的灼痛,金丹布满裂痕的钝痛,邪异力量侵蚀的阴寒刺痛,还有神魂过度消耗带来的空虚钝痛。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清晰。是低矮、粗糙的木制舱顶,随着船只的摇晃而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劣质丹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陌生环境的霉味。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燥的薄被。床边,邱惠勉正盘膝坐着,脸色苍白,额头见汗,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淡金色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渡入。

看到他醒来,邱惠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松懈,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撤回了手掌,气息有些不稳。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平稳,“感觉怎么样?”

邱国权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串气音。

邱惠勉递过一个水囊。邱国权费力地抬起手,接过,小口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我们在哪?”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怒涛帮的船上。”邱惠勉言简意赅,“你昏迷了三天。外面……打起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船身猛地一晃,外面传来隐约的呼喊和金属碰撞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

“海狼团?”邱国权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那道撕裂海天的雷霆,那恐怖的触手,以及小挪移符启动时的白光。

“嗯。遭遇战,规模不大,双方试探了一下,各有损伤,暂时退开了。”邱惠勉站起身,走到狭小的舷窗边,向外望了一眼。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墨蓝色的海水,看不到陆地。“怒涛帮似乎在执行什么任务,航向一直在变,很谨慎。海狼团可能是碰巧撞上,也可能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邱国权:“你现在的情况很糟。那股邪异力量和你体内的巫咒缠在一起,我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天诛’的反噬伤了根基,需要长时间的温养和大量丹药。好消息是,怒涛帮的人暂时相信了我们‘鬼藻会采药人’的身份,但戒备心很重。那个刘执事,隔几个时辰就会派人来‘探望’一下。”

邱国权默默感受着体内的情况,比邱惠勉描述的更糟。邪异力量如同附骨之疽,正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巫咒封印虽暂时被压制,却像一颗定时炸弹。金丹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灵力运转滞涩无比。现在的他,恐怕连个练气后期的修士都打不过。

“辛苦你了。”他看着邱惠勉苍白的脸,知道这三天她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应对怒涛帮的盘查,必然心力交瘁。

邱惠勉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走到舱室角落,从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放在邱国权手边。一块颜色暗淡、带着焦痕的肉干(似乎是某种海兽肉),一小块硬邦邦的粗粮饼,还有几颗品质低劣、灵气微薄的辟谷丹和回气丹。

“船上只有这些。省着点用。”她顿了顿,“你的储物袋和重要东西,我都收好了。怒涛帮的人检查过,没发现异常。”

邱国权点点头,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拿起那块肉干,缓慢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但身体急需能量。

一边强迫自己进食,他一边梳理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那来自“古岛”封印下的恐怖怪物,那毁天灭地的触手,那疯狂混乱的意念冲击……还有最后关头,邱惠勉启动小挪移符时,自己看到的、那怪物庞大阴影中一闪而逝的、仿佛由无数碎片组成的暗金色漩涡……

“古岛……封印……怪物……”他喃喃道,声音依旧嘶哑,“那东西……非同小可。它挣脱封印的动静,恐怕已经惊动了这片海域的许多存在。怒涛帮和海狼团出现在附近,可能不是巧合。”

邱惠勉坐回床边,低声道:“我也这么想。刘执事几次旁敲侧击,问的都是鬼藻会得到‘古物’的细节,还有会长发疯前后的异状。他们对‘古岛’发生的事情,似乎很感兴趣,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碎片……”邱国权下意识摸了**口,那里空空如也,石佩和碎片都被邱惠勉收起来了。“我们得到的那点碎片……太微不足道。那怪物本体,还有封印它的地方……蕴含的秘密,恐怕远超想象。怒涛帮背后的人,或者海狼团背后的人,想要的恐怕不止是碎片本身。”

“你是说……他们想找到封印之地?或者……控制那怪物?”邱惠勉蹙眉。

“或者,利用那怪物,达成某种目的。”邱国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上古的秘密,禁忌的力量,总是吸引着贪婪者。”

两人沉默了片刻。舱室随着船只的摇晃而轻微起伏,外面的海浪声单调而持久。

“当务之急,是恢复。”邱国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我需要时间疗伤,也需要丹药。在这船上,我们太被动了。”

“怒涛帮的库房看守严密,而且船就这么大,我们稍有异动就会被发现。”邱惠勉摇头,“海狼团那边更不可能。”

“不一定要偷,也不一定要抢。”邱国权看向舷窗外阴沉的海面,“我们可以……换。”

“换?”邱惠勉不解。

“用情报,换资源。”邱国权缓缓道,“怒涛帮想知道鬼藻会和古岛的事情,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一部分。当然,是经过加工、真真假假的情报。比如,古岛的位置,封印的异状,甚至……那怪物的一些特性。用这些‘珍贵’的情报,换取我们急需的疗伤丹药,甚至……一个相对安全的、离开的机会。”

邱惠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风险太大。我们知道的太多,一旦说出来,怒涛帮可能会灭口。”

“所以,要掌握好分寸。”邱国权眼神冷静,“只说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或者迟早会知道的部分。比如古岛的大致方位,封印松动,有强大妖兽守护。关于那怪物的本质、碎片的具体情况、以及我们自身的秘密,绝口不提。而且,不能一次性说完,要一点一点地透露,吊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价值,又不敢轻易动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只是两个侥幸逃生的底层修士,所知有限,且对怒涛帮心存畏惧,只想保命。”

邱惠勉思索着邱国权的计划,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但谁来谈?你现在这样……”

“你来。”邱国权看着她,“你比我更擅长周旋。记住,姿态要放低,要显得惶恐、无知,但又因为兄长重伤而走投无路,不得不寻求庇护和帮助。重点突出古岛的危险和‘机遇’,暗示那里可能有‘大机缘’,但需要足够的力量和准备。怒涛帮若真有所图,必然心动。”

计划商定,接下来便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邱惠勉每日除了照顾邱国权,便是打探船上的消息,观察刘执事和其他怒涛帮修士的动向,寻找单独接触刘执事的机会。邱国权则在逼仄的舱室里,艰难地运转着残存的《养元归流诀》心法,配合邱惠勉渡入的温和灵力,一点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驱逐着邪异力量。过程缓慢而痛苦,但总算是稳住了伤势不再恶化。

三天后,机会来了。

怒涛帮的船队似乎遭遇了海狼团的又一次小规模骚扰,虽然很快击退,但船体有些损伤,需要进行简单的修补。刘执事脾气变得有些暴躁,训斥了几个手下,独自一人站在船头,望着阴沉的海面,眉头紧锁。

邱惠勉端着两碗粗糙的鱼汤(这是她主动揽下帮厨的活儿换来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船头,将其中一碗放在刘执事身侧的栏杆上。

“刘……刘执事,您……您喝点热汤吧。”她声音怯怯的,带着讨好。

刘执事回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邱惠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绞着衣角,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的神色。

“有事?”刘执事不耐烦地问。

“刘执事……我……我兄长他……伤势一直不见好,船上给的药……不太够……”邱惠勉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再给点好药?我……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刘执事眼神动了动,上下打量着她,嗤笑一声:“做牛做马?就你这点修为?船上丹药珍贵,凭什么给你?”

“我……我知道一些事情……”邱惠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关于……关于我们会长得到的那个‘宝贝’,还有会长发疯前……我们去过的那个岛!”

刘执事神色微变,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掩饰过去,依旧冷淡:“哦?说说看。若是有用,丹药不是问题。”

邱惠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道:“那……那宝贝是一块黑乎乎的、刻着鬼画符的铁片,会长是从一个岛上找到的,那个岛……那个岛很邪门!雾气有毒,还有会喷火的石头怪物!会长就是研究了那铁片之后,才变得不对劲的!后来……后来那岛上好像还出了更大的变故,地动山摇的,我们……我们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她说的半真半假,语无伦次,将一个底层修士惊慌失措下的所见所闻表现得淋漓尽致,重点突出了岛屿的危险和“宝贝”的邪异,却对具体细节(如怪物形态、封印情况)含糊其辞。

刘执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等邱惠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那个岛,在什么位置?”

邱惠勉报出了海图上标记的、古岛的大致方位(故意偏差了一些),然后又补充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里……那里好像有很可怕的东西出来了,海水都变黑了……我们不敢回头,拼命跑……”

“可怕的东西?”刘执事追问,“什么样的东西?”

“不……不知道,只看到好大好大的黑影,还有……还有触手一样的东西……”邱惠勉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声音发颤,“我们差点就死了……”

刘执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乎在判断其真实性。最终,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抛给邱惠勉:“这里面有两颗‘回春丹’,比你兄长之前服用的好一些。拿去吧。管好你们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谢谢刘执事!谢谢刘执事!”邱惠勉接过玉瓶,千恩万谢,连忙退下。

回到舱室,关上门,邱惠勉脸上的惶恐和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将玉瓶递给邱国权:“他信了,至少信了大部分。给了两颗回春丹。”

邱国权接过玉瓶,倒出丹药。丹药呈淡绿色,散发着清新的药香,品质确实比之前服用的好上不少,但距离治愈他的伤势,还差得远。

“这只是开始。”邱国权服下一颗,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一丝暖意,“他还会再来找你的。关于那个岛,关于那‘可怕的东西’,怒涛帮,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会满足于这点模糊的信息。”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刘执事以“了解情况”为由,又“召见”了邱惠勉两次。每次,邱惠勉都“回忆”起一些新的、无关紧要却又引人遐想的细节,比如岛上奇怪的植物,岩石上模糊的古老刻痕,会长研究碎片时口中念叨的古怪音节等等。每一次,她都能换回一些品质稍好的丹药或食物。

邱国权的伤势,在这些丹药和自身缓慢修复下,总算有了一丝起色。邪异力量被压制得更加牢固,经脉开始缓慢愈合,金丹上的裂痕也不再扩大。虽然距离恢复实力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不再是动弹不得的废人。

而怒涛帮的船队,在几次改变航向后,终于朝着一个相对明确的方向驶去。邱惠勉从水手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一个名为“鬼哭礁”的临时补给点。那里是怒涛帮控制下的一个秘密据点,位于几股势力交错的混乱海域,专门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和情报。

鬼哭礁……邱国权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那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这一日,海上起了大雾。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厚厚的棉絮,笼罩了海天,能见度不足十丈。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水手们神情紧张,不时敲响雾钟,警示着可能存在的暗礁和其他船只。

邱国权靠在舱壁上,闭目调息。突然,他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怎么了?”一旁正在闭目养神的邱惠勉立刻警觉。

“碎片……”邱国权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按向胸口(虽然碎片不在那里),“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邱惠勉皱眉,从贴身之处取出那个存放着碎片和石佩的、施加了多重封印的小布袋,托在掌心。布袋安静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邱国权也凝神感应。紫府中的巫咒封印平静无波,胸口的石佩(已被邱惠勉收起)也没有反应。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仿佛只是错觉。

但邱国权确信不是错觉。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感,来自遥远的地方,似乎……不止一个源头?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撞上了!”

“不是礁石!是船!有船撞过来了!”

“警戒!全体警戒!”

浓雾之中,发生了碰撞?还是……袭击?

邱国权和邱惠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在这能见度极低的大雾天,遭遇不明船只的碰撞,绝非吉兆。

两人迅速靠近舷窗,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只能听到怒涛帮水手的呼喊和金属碰撞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船体摩擦的嘎吱声,从浓雾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突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浓雾的寂静!

那惨叫充满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和怒吼!

“什么东西?!”

“开火!快开火!”

“保护船舷!”

灵力爆发的光芒透过浓雾,隐约可见。怒涛帮的修士们显然遭到了攻击!但敌人是谁?海狼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邱国权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刚才碎片那诡异的悸动,想起古岛上那挣脱封印的恐怖怪物,想起这片被称为“归墟海眼”边缘的海域,自古以来流传的种种诡异传说……

难道……

没等他细想,他们所在这艘船的船体,也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了上来!紧接着,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浓烈海腥和腐朽气息的触感,透过船板,隐隐传来!

邱国权和邱惠勉同时感到一阵恶寒,那气息……与古岛上那怪物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虽然弱了许多,但本质同源!

“不是海狼团!”邱惠勉低呼,脸色煞白,“是海里的东西!被惊动了!”

浓雾弥漫,未知的恐怖悄然降临。这艘怒涛帮的战船,以及船上所有的人,都成了被困在迷雾中的猎物。

而他们这两个重伤未愈的“囚徒”,又该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中,求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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