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园后门。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从大门里走出。
又是一个清晨,这两天戏园里出了不少事,但该唱的戏还是得唱,该做挣的银钱还是得挣。
人嘛,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张嘴。
小厮伸了伸懒腰,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蹲下身子,掀开门口的一个大石头。
他本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没想到一掀开石头,在里头发现了三个小石子。
小厮眼睛一亮,瞬间不困了。
他一把捡起石子,高兴的不行,捧着石子往外面走去。
——
两天后的深夜。
一顶小轿落在了某个宅子的后门,随后直接抬了进去。
到了某个院子后,轿子落了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天渐渐冷了,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痛,好像有蚂蚁在撕咬着皮肤。
合连君的表情很是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麻木,他的身上还穿着前一场戏的戏服,脸上的妆也没有卸干净,垂首间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神韵。
“苏郎君,里面请,我家主子在里头等你。”领路的小厮弯着腰,示意他往里走。
合连君点了点头,跟着小厮往院子里走去。
其实合连君对这里很熟,来过这么多次了,便是不熟也熟了,只是近来他没来,既是为了避嫌,也是因为心底的几分愧疚。
小厮将人带到那个熟悉的院子里,小声道:“苏郎君,今日我家主子又病了,他心情不大好,还请苏郎君劝劝他。”
“知道了。”合连君再次点头,推开门,独自踏进那个只亮着一盏灯的厢房里。
一推开门,一股儿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苦涩刺鼻,弥漫开来的酒味像是要把整个房间腌透。
合连君的眉头皱了皱,听见内室传来几声窸窣声,他毫不犹豫地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内室的酒味更重,烛光摇曳间,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躺在床榻上,半拉开的床帘挡住了他的身子,只露出朦胧的影子,床边还散落着好几坛喝尽的酒坛。
合连君没有说话,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静静开口,“你这又是何必呢?”
那人呜咽了一声,没有回答。
合连君道:“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现在报应来了,秋娘是个好姑娘,她一直想将你拉回去,可是我们却杀了她,是我们对不起她。”
“你今日冲动了,不该约我来此,我知晓你心里难过,但这都是我们该受的。”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明日一早我便去官府认罪,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也就当那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等我受刑后,你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侯府世子,我会去地狱地跟秋娘赔罪,来世做牛做马偿还她的命!”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呜咽声更大了,多了几分响动。
合连君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跳了起来,一把掀开帷帐!
只见商家大郎侧躺在床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嘴上也塞着布条,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你这是?”合连君低吼一声,正想伏身解开商家大郎身上的绳子,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合连君,我劝你还是老实点,我手上的这把刀可不长眼睛。”
合连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流着眼泪、奋力摇头的商家大郎,闭上了眼睛,“我认罪!”
院子外忽然灯光大亮,隔开内室和外间的帘子被人拉开,差役们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床上的商大郎君和合连君押到外间。
合连君反手被差役们压着,见外头走来的几个人,他了然地笑了笑,“谢知院,果然是你们。”
谢辞恍若未闻,自顾自走到椅子上坐下。
文昭郡主狠狠地瞪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同样坐在了一旁。
苏黎、乐正理等人紧随其后。
至此,这个极短时间策划好的抓捕计划顺利地执行完毕。
王承悦收了刀,一把拽掉商家大郎君嘴上的布条。
商家大郎咳嗽了几声,再抬头时,已经全部明白了,他低声笑了笑,“好好好,不愧是谢知院,原来是你设的局,我还以为是老天看不下去了,想要收了我。”
他就说好好地准备休息,一不留神就被人给打晕了,醒来的时候自个儿就被绑了,原来是被发现了啊!
“呸!”谢辞还没说话,文昭郡主已经骂开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秋娘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文昭郡主抬手一指,“就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你就杀了她?难道她的命就比不上这么一个戏子吗?”
商家大郎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手脚依旧被绑着,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与平日里那个风光霁月的长山侯世子相去甚远。
“我也不想的,不想的,可我能怎么办?”他抬起头看向文昭郡主,眼神空洞,“你以为杀了她,我不难受吗?我在她死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梦里都是她在求我放过她!”
“可是我没有办法,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是她自己找死!如果她能听我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切都不会发生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他的这番话说出来,众人看他的眼神里都添了几分厌恶。
原本以为是有苦衷,原本以为他有悔过之心,却不想他的心已经硬到了如此地步。
文昭郡主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而合连君则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商应卓却大笑起来,咆哮道:“我没错,我没错!!”
在商应卓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一直在吵架。
他是长山侯的嫡长子,是未来的继承人,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可他知晓,这些人私下都看不起他。
他们说,父亲爱的不是他的母亲,他的世子之位早晚会落到他那个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
他见过那个弟弟,长得乖巧软糯,玉雪可爱,难怪父亲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还会任由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玩耍。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毕竟父亲只在他没有记忆的小时候抱过他。
他不相信父亲会这么对他,所以他一直表现自己。
弟弟顽劣,他就乖巧。
弟弟叛逆,他就听话。
弟弟不学无术,他就勤奋上进。
他把自己变成了旁人口中那个优秀的长山侯继承人,也让父亲对他不再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