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兵锋所指破顽凶
十天，转瞬即逝。
雅州州衙的大堂上，几盏上好的蒙顶甘露摆在桌案上，却连一丝热气都不再冒了，茶汤凉得透彻。
堂下左侧的椅子上，只坐着一个人，荣经县知县，孙德旺。
这位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的科举官，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缩在椅子里。
他是个胆小鬼，接到徐立威的文书后，吓得连夜启程，生怕来晚了一步就被这尊杀神给祭了旗。
此刻，他正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那层永远擦不干的冷汗，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但芦山和百丈的县令，连个人影都没见。
“日头已经偏西了。”
徐立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德旺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洒出一片水渍。
“还没来吗？”
“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官服都被撕烂了，帽子也不知去向。
“大人！小的去芦山送信，连城门都没进去！”
信使哭诉道，“那赵德海在城楼上骂……骂大人是‘篡位逆贼’，还把文书撕了扔下来，把小的打了一顿赶出来了！”
“他还说……说吕大帅是他的恩师，大人要是敢动他，就是欺师灭祖！”
“还有，据说他给成都帅府送了密信，告大人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砰！”
“砰！”
一声巨响。
徐立威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案桌上，坚硬的红木桌面竟被砸出了一个小坑。
“给脸不要脸！”
坐在下首的荣经知县吓得一哆嗦，差点滑到地上，连忙跪下磕头：“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与那两贼誓不两立！唯大人马首是瞻！”
徐立威看都没看他一眼，猛地站起身，杀气腾腾。
“王悍！集结神劲军！半个时辰后出发！”
“巴图那边到位了吗？”
“回大人，山地营昨晚就已经封锁了芦山县所有的进出路口。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好！”徐立威大步往外走，披风带起一阵风，“既然他赵德海想当土皇帝，那我就送他去见玉皇大帝！”
……
芦山县，城墙低矮，毕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只是因为有个银矿才富庶一些。
相比于严道县的战略位置，这里并不算险要，城墙也只是夯土包砖的低矮工事。
但因为有钱，赵德海养得起私兵，修得起豪宅。
此刻，县衙后院，丝竹之声靡靡。
赵德海正搂着刚纳的一房小妾，手里端着夜光杯，满脸通红。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找死，反而觉得自己很聪明。
“大人，咱们这么硬顶那个姓徐的，真的没事吗？”
小妾有些担忧地剥了一颗葡萄喂给他。
“怕什么！”赵德海嗤笑一声，醉眼朦胧，
“徐立威虽然厉害，但他根基浅啊！他一个外来户，名不正言不顺。”
“我背后可是有那些掌控银矿的豪强支持，手里有三百装备精良的私兵，还有一千多乡勇。”
“再说了，吕大帅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徐立威要是敢动粗，那就是破坏团结，就是不给大帅面子。”
“只要我守住几天，大帅的调停令肯定就到了。”
“到时候，徐立威不仅要退兵，还得给我赔礼道歉！”
赵德海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徐立威在他面前吃瘪的样子。
就在这时。
“大人！不好了！兵……兵临城下！”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赵德海酒醒了一半，推开小妾：“慌什么！多少人？”
“看旗号……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啊！而且……而且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瘆人得很！”
赵德海赶紧爬上城头。
只见城外，一排排身穿板甲的士兵列阵而立，那森冷的弩机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徐立威骑着马，就在阵前，身后的大旗迎风招展。
“赵德海！抗命不遵，拘押上使，你是要造反吗？！”徐立威的声音被内力激荡（其实是大喇叭战术，几个人一起喊），传遍全城。
“徐立威！你个幸进小人！这里是芦山，不是你的严道县！我有吕大帅的手令……”赵德海色厉内荏地喊道。
“放屁！”
徐立威根本不听他废话。
“攻城！”
“崩！崩！崩！”
神劲弩特有的啸叫声响起。
赵德海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两个亲兵就被射穿了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吓得怪叫一声，抱头鼠窜。
这哪里是攻城，这简直是屠杀。
芦山县那点低矮的土墙，在神劲军的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城头的守军连头都不敢露，露头就死。
而巴图的山地营，早就趁着夜色摸到了城墙根下。
这群像猴子一样的山民，扔出带着倒钩的绳索，蹭蹭几下就翻上了城墙。
吹箭无声无息地收割着守军的生命。
“破了！城破了！”
不到一个时辰。
芦山县的城门被从里面打开。
徐立威面无表情地骑马入城。
县衙大堂上，赵德海和几个豪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徐大人饶命！饶命啊！下官是一时糊涂……”赵德海鼻涕一把泪一把。
“糊涂？”徐立威冷笑，拿起桌上的账本，“截留税银，私开银矿，盘剥百姓。这也叫糊涂？”
“那银矿是朝廷的，还是你赵家的？”
“拖出去，砍了。”
徐立威一挥手，根本不给求情的机会。
“不！我是吕大帅的人！你不能杀我……”
惨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了上来。
“那几个豪强。”徐立威指了指旁边已经吓瘫的几人，
“家产全部抄没，银矿充公。全家流放黎州屯田，永世不得脱籍。”
随着几颗人头落地，整个芦山县安静了。
消息传到百丈县，那个土豪吓得连夜带着细软跑路，剩下的县尉直接开城投降。
短短三天，雅州全境，再无杂音。
徐立威站在芦山银矿的矿洞口，看着那一车车运出来的银矿石，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银子，加上红土岭的铁，他的腰杆子才算真正硬了起来。
“大人。”沈如括拿着一封刚到的公文，匆匆赶来，脸色有些古怪，“成都那边来信了。”
“吕文德要问罪？”徐立威擦了擦手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是朝廷新任命的雅州通判，已经在路上了。”
“通判？”徐立威皱眉。
知州是一把手，通判就是二把手，专门负责监察知州的，也就是朝廷派来的钉子。
凡是重要的公文，必须知州和通判一起签字才生效。
“叫什么名字？”徐立威淡淡道，
“派谁来了？是他的哪个亲戚，还是哪个想来捞油水的贪官？”
“都不是，是外地官，姓文。”沈如括看了看文书，“叫文天祥，字宋瑞。”
徐立威正在喝水，闻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谁？！”
“文天祥。是去年的新科状元。”
沈如括以为大人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听说此人性格刚直，在朝中得罪了不少权贵，这次是被外放到咱们这儿来的。”
徐立威的瞳孔剧烈收缩。
文天祥？
那个写《正气歌》的文天祥？
那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吕文德这老狐狸，是给我送来个钉子，还是给我送来个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