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寒芒旧恨断恩仇
红土岭的深处，是一个天然的巨大溶洞。
这里不仅是神劲营的藏身之所，更是一个简陋的地下兵工厂。
洞壁上被烟熏得漆黑，几座土法搭建的小高炉冒着黑烟，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煤灰味。
徐立威越往里面走，就越心惊。
这些曾经的大宋精锐，如今就像穴居人一样生活。
身上的甲片擦得铮亮，但里面的衬衣却已经破烂不堪。
洞穴两边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窝棚，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的怪味。
角落里躺着几个受伤的士兵，伤口用发黑的布条缠着，散发着腐臭味。
徐立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涌。
他娘的，这哪是兵工厂，这分明是原始部落的避难所！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来才一年、刚坐稳严道县县令位置的穿越者。
他见过古籍里写的乱世，却没亲眼见过这般狼狈又凶悍的残兵。
这些曾经的大宋精锐，如今就像穴居人一样生活，看得他心里发怵。
真要跟这些亡命徒硬碰硬？
他不过是个懂点历史、会点现代管理的普通人，连架都没打过几次。
刚才那股硬气，大半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徐立威停下脚步，刻意抬高了声音，掩饰自己的胆怯。
他指着那一排排破烂的窝棚，
“张统领，你对得起这帮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住口！”
张海通猛地转身，陌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若是没有老子带着他们在这挖矿换粮，他们早就饿死了！你一个锦衣玉食的狗官懂什么！”“大宋抛弃了我们，我们不想死，就得和阎王讨饭吃。”
徐立威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要后退半步。
要不算了？反正这神劲营也不是非招不可，万一真被砍了，穿越一趟就这么交代了，太亏了。
“我是不懂。”徐立威强迫自己稳住别动，硬着头皮回敬道。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我是不懂你们乱世里的挣扎，但我懂历史啊！再过两年，蒙军踏平西南。
你们躲在这里，照样是死路一条！可这话不能说，一说就露馅了。
“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有一条通天的大路摆在面前，你非要带着他们钻耗子洞。”
“大路？哪里有大路？”
阴影里，走出一个阴鸷的瘦削汉子。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手弩，那是神劲营副统领赵老二。
“你是说下山投降？然后像十五年前那样，被你们这些当官的卖了？”
“还是说，把铁矿交给你们开采，等完全接管后，再把我们一脚踢开？”
赵老二走到徐立威面前，弩机几乎顶到了徐立威的鼻子上。
立威的呼吸瞬间停滞，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下意识地想躲，想喊王骁护着他，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就再也镇不住这些人了，不仅招不到神劲营，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溶洞，都不好说。
“姓徐的，我打听过你。你杀了马季手，打退了蒙古人，确实有点种。”
“但这不代表我们会信你，这世道，只有手里的家伙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放他妈的狗屁！”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残兵们握紧了武器，眼神在徐立威和张海通之间游移。
这些残兵可太难对付了，不想平头百姓那样，发几亩田就磕头叫青天了。
他们手里有刀，眼里有狠劲，真逼急了，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徐立威暗暗吐槽道。
他没有推开那把弩，而是慢慢后退，掏出一张地图，直接摊开展示给众人。
“你们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徐立威的声音严厉起来，
“红土岭地势险要，又产铁。”
“一旦蒙军打过来，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里？”
“他们会把你们当奴隶，用鞭子抽着你们给他们打造杀汉人的刀！”
“你们只有两条路。”
徐立威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躲着。”
“等蒙古人围山，你们粮尽援绝，最后全军覆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第二，归顺严道县。”
“我给你们恢复军籍，补发军饷。最重要的是，我给你们最好的铁，最好的炭。”
“让你们造出这世上最强的弩，跟蒙古人堂堂正正地干一场！”
“恢复军籍？”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他们做梦都想拿回来的荣耀。
“空口白话！”赵老二突然尖叫起来，
“兄弟们别信他！这官印是假的！文书是假的！他就是想骗咱们的铁！”
“杀了他，咱们自己占山为王，或者干脆投了蒙古人，也好过受这窝囊气！”
赵老二眼中凶光毕露，手指猛地扣向悬刀。
“王晓！”徐立威一声断喝。
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徐立威身后的王骁动了。
他没有拔刀，因为距离太近，拔刀来不及。
他直接用带着铁护腕的左臂，狠狠地向上一格！
“崩！”
弩弦炸响。
这一箭本来是射向徐立威心口的，被王骁这一格，偏了三寸，射穿了徐立威的左肩官袍。
带出一蓬血花，狠狠钉入后方的石壁。
“找死！”
王骁暴怒，右拳如重炮轰出，正中赵老二的面门。
“咔嚓”一声，赵老二鼻梁粉碎，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一堆废铁里，半天爬不起来。
“都不许动！”
剧痛传来，徐立威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捂着流血的左肩，却推开了想要搀扶的王骁。
他忍住疼痛，目光缓缓扫视众人。
吓之以威，靠的不是杀人，而是不怕死的气魄。
“张海通！”徐立威怒视着那个愣住的汉子，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当着你的面行刺朝廷命官？你是统领，还是傀儡？”
“也许之前朝廷没空管你们，但如果我死在这里，朝廷为了颜面，定会踏平这红土岭！”
张海通看着徐立威肩膀上渗出的血，那是真的血，不是做戏。
如果刚才那一箭再偏一点，这个县令就死了。
但他没退，甚至没让亲卫大开杀戒。
“把他绑了！”张海通猛地一声大吼，冲上去一脚踩住想要爬起来的赵老二，
“家法伺候！”
几个老兵冲上来，将赵老二五花大绑。
张海通转身，“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徐立威面前。
“徐大人……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你敢拿命来赌我们的信，这笔买卖，神劲营认了！”
他回过头，看向那些面露迷茫的兄弟，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难道真想当一辈子野人？”
“没听见大人说吗？那是咱们的军籍！是咱们的脸！”
“当啷……”
不知是谁带头，一把把锈迹斑斑的刀剑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一片。
“愿听大人调遣！”
徐立威忍着肩头的剧痛，看着这群终于低头的猛虎，嘴角勾起一丝苍白的笑意。
血没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