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孤身入林祭英魂
深秋的红土岭，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血。
这里是严道县边缘的禁地。
十几年来，樵夫不敢进，猎户绕道走。
乡野间流传着无数关于这里的恐怖传说。
有人说山里住着食人的恶鬼，每到阴雨天，深山里就会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阴兵在锻造勾魂的锁链。
也有人说，那是当年死在蒙军刀下的冤魂在哭嚎。
徐立威站在山口，望着那条被杂草吞没的小径。
他身后没有大军压境，只有一辆吱呀作响的驴车。
车上堆着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以及一百套崭新的棉衣。
随行的只有王骁和四名最精锐的亲卫，大家都卸了重甲，只穿布衣，腰间挎刀。
现在王悍当了监当官，不方便老是陪他出差，徐立威就让他弟弟王骁当了护队长。
“大人，真不穿甲？”
王大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作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林子里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韩固上次穿着皮甲都被射穿了胳膊，那可是神臂弩啊。”
“穿甲就是去打仗的，不穿甲才是去谈判的。”
徐立威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青色官袍，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而且，面对神劲营的弩，五十步内，穿什么甲都是纸糊的。”
“既然挡不住，何必穿得像个熊一样去挑衅人家的自尊？”
徐立威拍了拍驴车的辕木，示意出发。
车轮碾过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死寂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行至半山腰，原本清新的山林气息消失了。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焦炭燃烧的呛人味道弥漫开来。
地上的泥土也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在古代民间，人们常将这种赤红地面视为不祥之地，称之为赤’或血地。
不过徐立威知道，那不过是富含铁矿石的特征。
“崩！”
毫无征兆，一声凄厉的弦响撕裂了空气。
一支弩箭，擦着徐立威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他身后的车辕上。
那足有儿臂粗的硬木车辕，竟被这一箭射个对穿！
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蜂鸣声，震得驴车都在摇晃。
徐立威勒住缰绳，驴子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摸了摸官帽脚蹼，那里穿了个洞。
王骁和亲卫们瞬间拔刀出鞘，护在徐立威身前，紧张地盯着四周茂密的树冠。
“好箭法。”徐立威面不改色，朗声道，
“五十步外，穿木透甲。播州军的刀锋，神劲营果然名不虚传。”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再往前一步，死。”
良久，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辨不出方位。
那声音仿佛喉咙被炭火熏坏了，紧接着，周围茂密的灌木丛中，像幽灵一样浮现出几十个身影。
他们看起来像野人，头发蓬乱，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和发黑的麻布。
但他们的站位极其讲究，三三成组，互为犄角，手中的强弩平端，对着徐立威一行人。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事本能，绝非土匪流寇可比。
三三制是在1930年，由教员正式提出并成为体系。
但这帮溃兵，居然在十几年的逃匿生涯中，自行学会了。
“我是严道县令徐立威。”徐立威站在车辕上，向着虚空拱手，
“今日冒死前来，不为剿匪，只为送一份迟到了十五年的‘军饷’。”
“军饷？”那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朝廷早就把我们注销了。死人，哪里还要军饷？”
“朝廷忘了，百姓没忘。”
徐立威猛地掀开身后驴车上的油布。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整整齐齐的一百套崭新的冬衣，还有一袋袋精米。
“十五年前余玠入蜀，建立山城防御体系，大幅缩边。”
“神劲营奉命阻击蒙军塔察儿部，死守红土岭，掩护雅州百姓撤退。”
徐立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这段历史是他在图鉴系统里面找到的。
“五个月的防守，为钓鱼城、神臂城的建造整齐了时间。”
“可战后，制置使司有人为了推卸丢城的责任，诬陷神劲营畏战溃逃。”
“削去军籍，断绝粮饷。五百壮士，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林子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那几十把端着的弩，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他们心头的一块烂疮，十五年来，流脓淌血，从未愈合。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
一个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般的汉子，从一棵巨大的红松后转了出来。
他半边脸全是烧伤的疤痕，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陌刀，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狼。
他是这支残军的统领，张海通。
“我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过得苦。”徐立威看着张海通脚上那双已经磨烂、露出脚趾的草鞋，“堂堂大宋的功臣，在这个冬天，不该再受冻了。”
徐立威跳下车，抓起一坛酒，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在林间弥漫。
“这是严道县新酿的‘烧刀子’。第一碗，敬当年战死在这岭上的三百二十七位英灵。”
徐立威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这十五年来，即使被冤枉、被遗忘，却依然没有落草为寇、没有劫掠百姓的神劲营好汉！”
徐立威仰头，将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他把空坛子重重摔碎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徐立威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海通：
“张统领，这酒里没毒。”
“我徐立威只有一颗脑袋，你们若觉得不解气，尽管拿去。”
“但这些冬衣和粮食，是严道县百姓凑的，别嫌弃。”
张海通握着陌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徐立威，似乎想从这个年轻官员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荡，和惋惜。
良久，张海通手中的刀尖缓缓垂下。
“让他上来。”张海通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过，只能两个人。”
“其他人，滚到山下去。”
王骁刚想说什么，徐立威抬手制止了他。
“王骁，你随我上去。其他人，卸货，下山。”
徐立威整理衣冠，大步向着那幽深莫测的林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