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夜谈叔侄真心待
夜深了，山寨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但今夜注定无人入眠。空气中飘荡着久违的米饭香甜。
许多老人和孩子吃撑了肚子，却依然舍不得睡，生怕一觉醒来，这饱腹的感觉只是一场梦。
巴图的内室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狗儿跪坐在表叔对面。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叔侄俩。
“狗儿，你跟表叔交个底。”
巴图的声音不再像白天那样洪亮，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个徐大人，真的靠得住吗？咱们这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若是交错人，表叔我死后没脸见你爹。”
“表叔。”狗儿向前挪了挪膝盖，眼圈泛红，
“当年阿爹走的时候，把寨子托付给你，就是因为你最稳重，最护着大家。”
“这几年，你带着大家在山里躲着，也是为了保住这点血脉，可是表叔，这世道变了。”
狗儿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听老根叔说，蒙古人要卷土重来了。”
似乎是担心表叔不信，狗儿连忙补充道：
“老根叔是徐大人的心腹，之前管粮食的，对我很好。”
听到“蒙古人”三个字，巴图的肌肉明显紧绷了一下。
“表叔，我不瞒你。”狗儿死死盯着巴图的眼睛，
“我进山之前，看到咱们寨子周围，有陌生的脚印。”
“那是皮靴留下的，不是咱们山里人的草鞋，也不是汉人的布鞋，那是北边人的靴子。”
巴图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半个月前，确实有几个人来过。”
狗儿心中一惊。
“他们给了什么许诺？”狗儿急切地问。
“他们没进寨子，只在山口留了话和几把弯刀。”巴图沉声道，
“说是只要咱们帮他们带路，绕过严道县的关卡，攻下城池后，许咱们在城里抢三天，还封我个千户当。”
“那是让咱们当替死鬼！”狗儿急得抓住了巴图的手臂，
“表叔，你糊涂啊！蒙古人是什么性子？他们打仗最喜欢驱赶俘虏和降兵冲在最前面挡箭！”
“等咱们帮他们破了城，咱们就是没用的猎狗。”
“到时候为了省粮食，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咱们全杀了！”
“徐大人不一样。他是要把咱们当人看，当兄弟处！”
狗儿继续劝道，“他给我看了地图，如果咱们守住山口，配合严道县的城防，就是坚不可摧的。”
“咱们的根在山里，蒙古人是外来的狼，咱们帮狼咬自己人。”
“最后狼吃饱了，还会放过咱们吗？”
巴图闭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可是……族里反对的声音太大。乌索他们，手里有人，也有刀。”
“我要是强行下令下山，寨子可能会先内讧，自己杀起来。”
这是巴图最担心的。
强硬派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当年围城战活下来的悍卒，真打起来，必定血流成河。
“不用全去！”
狗儿抛出了最后的方案，这是他和徐立威商量好的退路。
“表叔，咱们不赌全部身家。咱们可以先派一批人下去。”
“这批人，要选那些家里有老弱、最缺粮的，还有那些愿意去当兵的年轻人。”
“让这批人先去探路。如果徐大人兑现了承诺，分了田，发了饷，咱们再让剩下的人慢慢搬。如果徐大人骗了咱们……”
狗儿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徐立威送给他的短刀，倒转刀柄，递到巴图面前。
“你就杀了我！”
巴图一惊：“你这是干什么？”
“我留下。”狗儿目光决绝，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
“明天，让大勇叔带着第一批人下山。我留在这儿，给表叔当人质！”
“如果官府敢动下山的人一根汗毛，不用表叔动手，我自己抹脖子！”
“如果官府言而有信，等大家都安顿好了，表叔你再带着最后一批人下来接我。”
这不仅仅是诚意，这是拿命在担保。
巴图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义薄云天的表哥。
“好！”巴图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动，
“既然你小子敢拿命赌，老子就陪你疯一把！这山里的苦日子，我也受够了！”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寨子里的气氛却异常诡异。
那木错虽然被关了起来，但乌索长老带着二十几个持刀的壮汉，堵在了寨门口。
“谁敢走！”乌索厉声喝道，“迈出这个门，就是背叛祖宗！”
而在他们对面，是几十个背着破烂行囊的老弱妇孺。
他们眼中虽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昨晚那顿饱饭的留恋，以及对未来的渴望。
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
“都给我让开！”
巴图披着熊皮，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身后跟着狗儿，但此时狗儿的双手被麻绳反绑着。
“首领，你这是……”乌索愣住了。
“狗儿这小子，说服了我试一试。”巴图环视众人，声音传遍全场，
“但我巴图不见兔子不撒鹰。今天，让想走的人先走，去探探路。狗儿留在我手里当人质！”
他一把拽过狗儿，手中的刀背拍在狗儿的脖子上。
“要是下山的人受了委屈，要是官府敢骗咱们，我就拿这小子的头祭旗！”
“到时候，咱们再跟官府拼命也不迟！”
听到这话，原本摇摆不定的人群瞬间安了心。
首领扣了人质，这就说明还有退路。
就连乌索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毕竟，如果真的能有粮食，谁愿意饿死？而且狗儿还在手里，随时可以杀。
“好！既然首领这么说，那我就信一回！”乌索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王骁站在队伍最前面，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被绑着的狗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狗儿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恐惧。
王骁咬了咬牙，转身大喝一声：“乡亲们，跟我走！咱们回家吃饭！”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那是寨子里最穷、最弱的一批人，大概有四十多个。
他们相互搀扶着，跨过了那道封闭了六年的寨门，走向了迷雾笼罩的山下。
狗儿站在高处的寨墙上，看着蜿蜒的队伍消失在丛林中。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寨子里剩下的，全是强硬派和还在观望的青壮年。
而那隐藏在暗处的蒙古狼群，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溜走。
就在这时，巴图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小子，绳子我给你系的是活扣。那把刀，我也塞在你腰后了。”
巴图目视前方，眼神如刀。
“昨晚巡夜的兄弟回报，在后山的鹰嘴崖，发现了几堆刚熄灭的篝火。”
“那帮北边来的鞑子，可能已经闻着味儿过来了。”
狗儿心头一凛。
“咱们得做好准备。”巴图的手按在刀柄上，
“要是他们敢硬来，这大山，就是他们的坟墓。”
远处的山峦间，几只惊鸟扑棱棱地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