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血沃孤城心志变
“放!”
随着徐立威的手猛地挥下,密集的弓弦震响撕裂了雨幕。
没有任何迟疑,箭雨如飞蝗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难民成片倒下,哭喊声戛然而止。
而在他们身后,以那些汉人难民为掩体的汉军签军也没能幸免,被钉死在泥泞的河滩上。
徐立威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抠住湿滑的墙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脸色苍白,看着那些哭喊的难民,心有不忍。
“别停!”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声音盖过了喊杀声,
“继续射!只要还在射程内,只要还拿着云梯,就给我射!”
第一夜的攻防,惨烈异常。
张大雷见驱赶难民无效,便令签军扛着云梯硬上。
城头上,徐立威亮出了他准备已久的守城利器。
“金汁!起锅!”老根大吼一声。
几十口大锅的盖子被揭开。
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混合了粪便、剧毒草药的沸水,在炭火的熬煮下翻滚着黄褐色的泡沫。
“泼!”
一勺勺金汁顺着云梯泼下。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蒙古的战鼓声。
一名刚爬到一半的签军被泼个正着,皮肉瞬间烫烂,惨叫着摔落下去,还砸倒了下面三个同伴。
三人在地上翻滚哀嚎,下一秒便被其他被驱赶的难民踩过去。
显然是活不成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就是必死的诅咒。
金汁倒完了,紧接着便是石灰粉。
一包包生石灰被划开袋子,扔了下去,在空中爆开。
白色的粉尘钻进攻城士兵的眼睛、口鼻。
沾了水的石灰开始发热,灼烧着他们的角膜和呼吸道。
无数士兵捂着眼睛,在那条尸体堆里痛苦地翻滚。
这一夜,蒙军丢下了四百多具尸体,像潮水一样退去。
其中大部分是那些难民的尸体,还有些没有死透,在地上翻滚哀嚎。
夕阳下,仿佛一片修罗地狱。
“大人。”老根走了过来,看看远处的蒙古营地,又看看城外地上那些哀嚎的难民,欲言又止。
徐立威揉了揉双眼,他今天一天也没合眼了,“说吧,有什么事情。”
“那些难民,额,也许我们能趁着夜色救些没断气的。”
“老根。”徐立威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听那些惨叫声,是不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根点了点头,眼眶通红:
“大人,那是咱大宋的百姓啊。哪怕是用篮子吊几个人上来……”
“你仔细看。” 徐立威抬手,指向尸堆边缘一个正在大声哀嚎的伤员。
“你仔细看。” 徐立威抬手,指向尸堆边缘那个大声哀嚎的伤员,声音压得极低,
“他喊了半个时辰,声调始终没变。
真要是腿断了疼到极致,要么喊不动,要么声音会越来越嘶哑。”
老根探头看去。
老根凑近细看,果然见那伤员哀嚎时胸口起伏均匀,甚至偶尔会用眼角余光瞟向城门方向。
而且,在他周围的几具尸体,虽然不动,但胸膛微微起伏。
“那是装死的签军。”
徐立威冷冷地说道,
“还有张大雷派出来的死士,他们就藏在难民的尸体堆里,甚至披着难民的衣服。” “你信不信,只要我们的篮子一放下去,或者城门开一条缝,
那些死人就会立刻跳起来,把你们缠住?”
老根浑身一震,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这也太阴毒了。”
“这就叫慈不掌兵。” 徐立威转过身,看着老根,也看着周围那些有些动摇的士兵。
“张大雷就是在赌。赌我们会心软,赌我们会开门。”
“如果我不救,我是冷血。
如果我救了,那就是把全城五百多条性命送给蒙古人屠杀。”
“传我令!” 徐立威拔高了声音,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
“谁也不许放篮子!谁也不许靠近城门!”
“告诉弟兄们,想救人,就给我守住这座城!等杀光了蒙古人,再去给父老乡亲收尸!”
说完,徐立威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张硬弓。
他搭上一支火箭,拉满,对准那个还在大声哀嚎诱敌的伤员。
“崩!” 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在那人身上。
“啊!!”那人惨叫着跳了起来,身手矫健地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哪里像个濒死之人?
在他身边的几具尸体也被吓得动了一下。
城头的守军一片哗然。
“真的是奸细!”
“这帮畜生!”
老根羞愧地低下头:“大人,俺……俺糊涂。”
徐立威拍了拍老根的肩膀,那种冰冷的压迫感散去,语气缓和了一些。
“去睡吧。今晚他们不会再攻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恶仗。”
第二天,雨停了,天阴沉得可怕。
严道县城头,守军们瘫坐在泥水里。
一名叫二狗的民兵靠着墙垛,手里抓着半个冷馒头,手抖得送不到嘴边。
突然他将馒头扔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受不了了!到处都是死人!我想回家!”
旁边两名年轻民兵也跟着附和,扔下武器:
“是啊,根叔,咱们打不过蒙古人的,再打下去也是死!”
老根脸色一沉,一脚将二狗踹翻在地,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回家?你家就在城西!回那?
城破了,蒙古人会把你爹娘、你媳妇都杀了,尸体扔去喂狗!
你现在跑,就是把全家推向地狱!”
徐立威走过来,按住老根的刀,看向二狗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他指着城下蒙军的尸体,
“但你们看,那些蒙古人也会死!
他们昨天退下去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比我们更怕输!”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分给二狗等人:
“这是双倍的抚恤钱,我已经让人送到你们家里了。
守住城,你们就能活着回去见家人。守不住,这些钱只会便宜了蒙哒子。”
随后徐立威转身对着所有民兵高喊: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要么死在这里,让家人被蒙古人屠戮。
要么拿起武器,杀退敌人,活着回家!你们选哪一个?”
二狗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想起家里的亲人,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长枪:“我选杀鞑子!”
不远处的瓮城城墙上,铁角和阿木尔两位族长正趴在垛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城外的蒙军营地。
他们是被徐立威用利益和威压强行绑上战车的,心里一直打着小算盘。
如果城守不住,他们早就看好了西门的退路,准备随时开溜。
“铁角,你看那边。”阿木尔突然指着蒙军营地的一角,声音有些发抖。
铁角顺着指引看去。
那里是蒙军的伤兵营。
几个溃退下来的汉军签军伤兵,正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肉。
这时,一名受了轻伤的蒙古百夫长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一个断了腿的汉军,伸手去抓锅里的肉。
那个断腿的汉军大概是饿急了,下意识地护了一下食。
“唰!”
没有任何犹豫。
蒙古百夫长拔出弯刀,一刀砍下了那个汉军的脑袋。
鲜血喷进锅里,把肉汤染得通红。
周围其他的伤兵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麻木地看着。
甚至在那百夫长走后,像狗一样扑上去抢食锅里混着血的肉块。
铁角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蒙古人……”铁角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连自己人都杀,连伤兵都杀。”
阿木尔也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着铁角:“要是城破了……咱们……”
“咱们就是锅里的肉。”铁角咬着牙,眼中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的凶狠,
“阿木尔,别想跑了,跑不掉的。这帮畜生进了城,不管是汉人还是羌人,只要是活的,他们都不会放过。”
“那怎么办?”
“去搬石头!”铁角拔出腰间的番刀,转身对着身后那五十名一直躲在后面磨洋工的族人吼道,
“都给老子起来!去帮汉人守城!谁要是敢偷懒,老子现在就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