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阵前唇舌辨雄篇
毛合山的风，带着一股子割人的冷冽，从山脊上的灌木丛里灌下来，吹得营房外的旗帜噗噗作响。
徐立威盯着桌上的沙盘，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虽然有系统的情报，但毛合山这鬼地方确实易守难攻。
山上那帮流寇占着地利，要是硬冲，他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底非得折损过半不可。
“大人，巴图的山地营已经摸到后山了。”
张海通轻步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帮羌部的兄弟确实是天生的猎手，穿林爬岩跟猴子似的。只要咱们正面一响，他们立刻就能掏了黑雕的老窝。”
徐立威点点头，心里暗自盘算：这波是典型的斩首行动加闪电战。
正面神劲军三百弩手齐射牵制，吸引火力，后方巴图带着精锐的山地营绕后。
这就是现代特种作战的思路，降维打击，稳如老狗。
“那就按计划行……”
“慢着！”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徐立威心里咯噔一下，得，这位大宋第一杠精又来了。
文天祥掀开帘子走进来，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衫，但那股子书生儒雅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身后跟着老仆文安，手里还抱着几卷书册。
“徐大人，下官刚才在营中巡视，听闻大人要遣番部兵卒绕后，而正军却只作牵制？”
文天祥走到沙盘前，语气很是不满。
徐立威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文通判，毛合山路窄坡陡，黑雕那帮人又是惯匪。咱们若是列阵强攻，那是送人头。”
“绕后摸寨，速战速决，这是最划算的打法。”
“荒唐！”文天祥猛地一挥袖子，
“大宋正规军征讨贼寇，当列堂堂之阵、布正正之旗。如此鬼祟行径，与山贼何异？”
“且不说那番部兵卒是否可靠，单说这奇袭二字，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大人此举，是在毁我大宋军威！”
徐立威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谈军威？
蒙古兵都快骑到脖子上了，你在这儿跟我讲胜之不武？
大宋天兵在江淮防线上节节败退的时候，可哪有军威可说。
您这么能喷人，这么不喷喷官家？
“文大人，战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
徐立威耐着性子，指着沙盘上一处险要，
“你看看这儿，一线天，黑雕只要在这儿架上两张弩，咱们得填多少命进去？”
“我这手底下的兄弟，每一个都是雅州的希望，不能这么白白牺牲。”
文天祥却是不依不饶，眼睛盯着张海通，又转头看向徐立威：
“大宋军法，阵型乃军之魂。大人让士兵丢掉甲胄，像山贼一样摸进树林，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是把士兵当山贼在使唤！下官坚持，应以神劲军为主力，正面列阵，步步为营，以王道之师碾压贼寇！”
徐立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文天祥这种人，你跟他讲成本效益是没用的，他脑子里全是礼法和阵型。
在现代人看来，这叫“刻板”，但在南宋末年，这就是他们坚守的道。
这还得骂骂驴车战胜宋太祖，搞了个劳什子阵图，给了这些文人们一种:只要我学会阵图，我也能打仗的错觉。
“行了行了。”徐立威摆摆手，打断了文天祥的长篇大论，
“文大人，你看这样行不行。正面，我拨出一百名神劲军弩手，交由你督管。”
“你按你的想法，让他们列阵，旗帜拉满，阵型摆正，声势造足。”
“剩下的两百弩手和巴图的山地营，按我的法子来。咱们双管齐下，你看如何？”
文天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立威会退让。
看着徐立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大人坚持，那正面阵型，必须严整。”
“下官愿亲自监阵，定不叫那贼寇小瞧了我大宋的气象。”
徐立威心中嘲讽，面上却是一脸诚恳：
“那就辛苦文大人了。”
“海通，去调一百人给文通判，记得，甲胄要擦得最亮，旗帜要选最红的，咱们大宋的‘军容’，全靠文大人撑着了。”
张海通领命而去，走的时候还悄悄给徐立威递了个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您这忽悠功夫又长进了。
徐立威看着文天祥离去的背影，长吐了一口气。
“妈的，真是个倔驴。”徐立威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沙盘，眼神冷了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吐糟：
这感觉就像是你打《全战》的时候，旁边坐着个死抠历史细节的杠精，非要让你用最原始的战阵去冲人家的机枪阵地。
或者用精锐的重骑兵，去冲对方的长矛方阵，这简直是送兵。
好在文天祥现在只是个通判，要是真让他指挥全局，这雅州早晚得凉。
不过，让他去正面拉仇恨也好，黑雕看到正规军旗帜鲜明地压上来，注意力肯定全被吸引过去。
这就是所谓的“阳谋”掩护“阴谋”。
夜色渐渐沉了。
徐立威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甲胄，因为刚才的争执，伤口又隐隐有些抽痛。
他自嘲地笑了笑，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土著了。
但骨子里那种现代人的实用主义，终究还是和文天祥这种理想主义者格格不入。
像文天祥这种传统文人，脑子里总是封建礼教、忠君爱国的东西。
对于所谓的大宋官家，徐立威可没有半点忠诚可言，他看过历史书可太清楚所谓的官家，到底是什么成色了。
他之所以为大宋卖力，只是因为他忠诚于华夏民族。
“传令给巴图，凌晨三点动手。告诉他，不管正面打成什么样，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把黑雕的脑袋给我拎回来。别管什么军威不军威的，赢了，老子就是军威！”
营账外，文天祥正指挥着士兵磨箭簇，他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高大。
徐立威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这个男人在历史上最后的一战也是这么坚守的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在我徐立威这里，对不起，我要的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