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轻的“阿言”仿佛千万条锁链瞬间扣住了温言的身体,让他寸步难行。
温言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花草清香,那道他无比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
“阿言。”
轻轻柔柔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嗓音,让温言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温言僵硬地转过身,入目便是那道曾偷偷注视了无数次的身影——
温郗身穿一袭淡绿衣衫,长发披散在身后,腰间别着玉箫。
柳叶眼,细弯眉,眉心一颗红痣。
这五年里,每每相处时望着温郗漆黑的眼眸,温言总是能回想起阿姐那双淡绿色眼眸。
如同琉璃,澄澈通透。
此刻,那双眸子不再是黑色,而是温言在脑海中念了无数次的琉璃般的绿色。
至清瞳,归位了……
望着眼前无措的少年,温郗缓缓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哽咽——
“阿言,好久不见。”
“你——”温言拧眉,咬住下唇,艰难遏制住了自己的哭腔。
他顿了顿:“你怎么……”
温郗耸了耸肩,朝温言张开双臂:“阿言,来,抱抱。”
温言下意识迈开脚步,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将脚收回,只能不住地摇头。
“不,不会的……”
温郗:“阿言,我都记起来了。”
温言猛地攥紧拳头,红着眼睛嘶吼:“为什么要想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
温郗垂眸收回双臂,语气比温言预想中的还要平静:“这是属于我的责任,我不能逃避,也不会逃避。”
“诚如六年前所言,那时的我没有死的资格。”
“如今的我,也没有继续无知的资格。”
温郗顿了顿,再次重复:“我,亦没有逃避的资格。”
“哥哥为大义死在我的面前,我身怀此等灵根,出生便肩负守卫启明洲的职责……父母为我取名为郗,也是希望我能担起我的责任,成为大家的希望……”
温郗抬眸,眼中的情绪逐渐平复,语气中带着无可奈何的坚决——
“我,岱舆温氏温郗;”
“不会逃避我的责任,亦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早早死去。”
温言咬牙道:“就为了那些忘恩负义之人,你就要重新担起自己的责任?!就为了那些杀害我们族人的百姓,你就再次站了出来?”
“我不明白,我从来都不明白……”
温郗叹了口气:“人性复杂,人心多变。”
“阿言,总有些人心思狠毒,为了一己私欲不管不顾,但也总有些人一腔赤诚……”
“你自幼长在临安,自然知晓边境那边有许多百姓身无修为,灵力微弱,但在魔族攻来时,仍不惜以肉体凡胎去为修士争取片刻时间。”
一阵凉风吹来,拂过二人的长发,掀起他们的衣摆,为他们带来了远处山峰的烟火气息。
温郗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轻声道:“这世上,最不能定义的就是人心,最不能以偏概全的也是人心。”
“我岱舆温氏被天道选中,世代守卫护洲神树,是赐福,亦是诅咒。”
“但既收了这份‘福气’,我总要在有余力时比旁人多做一些……”
“那时的我,除了你们,对这启明洲其实也没什么眷恋,但如果要我目睹它就此毁灭,所有人同归于尽,我也是不愿的。”
“我希望,大家都能安好。”
温言偏过脸,神色尽数藏在头发的阴影下,声音有些闷:“阿姐,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自私一回。”
温郗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们家没有自私这项天赋吧。”
是的,温郗从来不觉得“自私”是个贬义词。
“自私”是一门天赋。
有的人,总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总是不会选择自己。
她又何尝不希望父母自私一些,何尝不希望温清予自私一些……
如今,阿言也希望她能自私一回。
“自私”,是人心对所爱之人的一份祈望。
可她,没这项天赋。
她也不该拥有这项天赋。
温郗的前路,是早已被亲人的死给奠定好的。
她别无选择,却又心甘情愿。
一滴泪珠自温言眼角滑下,划过脸颊滴在了夜幕中的草地上,在月光下折射出了一道银痕。
温郗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来到了温言身前。
她再次张开双臂,眉眼含笑:“来,阿言,抱抱。”
温言再也憋不住,一头扑进温郗怀中。
他低垂着头紧紧抱住温郗,将下巴枕在温郗的肩膀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很快便浸湿了温郗的衣衫。
温言攥着温郗的衣角,哭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一如五年前,在临安城中被温郗护在身后的那个无助少年。
“阿姐……”
“我好想你……”
温郗抬手揉了揉温言的头发:“这五年辛苦你了,一定很不好过吧?”
“没事了,姐姐回来了,阿言以后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
温言摇了摇头:“不,不苦。”
“阿姐,这人世间是你所在意的,我便会代你守好一切。”
温郗:“阿言,你也是我在意的。”
“所以,自今日起,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天天开心。”
“其余的都由阿姐来做,不需要你的操心。”
温言沉默着没有应声。
温郗无奈,自知温言的倔强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在林中,淌过一道淡淡的银光,时不时有薄云掠过,月光时暗时明。
星星点点的月光照在二人身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相互依靠。
等到温言收拾好情绪,温郗询问他要不要去主峰一起庆祝庆祝。
温言点了点头。
就算没能看到温郗一举夺魁,但他还是想去清弦峰看看。
看看……
属于他阿姐的荣耀。
温郗:“好,那你先去,我要回清弦峰一趟。”
她回来后还没去看师父呢。
温言乖乖点头,但还是坚持先看着温郗离开。
温郗拗不过他,最终还是走进转移阵法,消失在温言面前。温郗走后,温言才前往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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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峰。
月光如旧,景色如旧,人亦如旧。
墨微尘翘着二郎腿倚在门框上,正乐呵呵地问虞既白怎么不去主峰。
虞既白想了想,光幕出现在墨微尘身前,上面写着——
【小希会来这里见我,我要等她。】
墨微尘翻了个白眼:“人小孩都在主峰那玩呢,你咋这么自信。要我说,你就跟我去主峰得了,还能跟他们一起热闹热闹。”
话音未落,殿外便响起了温郗的声音——
“师父,我回来啦——”
虞既白单挑眉头,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意思不言而喻。
墨微尘:……
哼,炫耀什么,他也有徒弟——只是没这么贴心罢了。
温郗见到墨微尘丝毫不惊讶,进门就行礼:“师父,师叔,夜安。”
墨微尘甩了甩袖子:“好了,不打扰你们师徒俩叙旧了,小白,回见。”
虞既白微微一笑:【回见。】
墨微尘前脚刚离开,后脚温郗就扑进了虞既白的怀里。
虞既白轻轻抚了抚温郗的头发,眉眼温和。
温郗埋在虞既白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想你了……”
虞既白一怔,眼底笑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