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租屋到写字楼 第20章:危机、信任与深夜的灯光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椭圆形的长桌旁,“启明咨询”蓝海科技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坐了七八位,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投影幕布上,那里显示着一组明显异常的市场占有率对比数据。客户方代表,一位姓陆的运营总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色平静,但眼神里的质疑像针一样锐利。

“抱歉,我想确认一下,”陆总监的声音不高,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晰,“贵方报告第三部分,关于我司产品在华东区细分市场的渗透率,这个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的数据,来源是哪里?与我们内部监测的初步结果,存在……不小的出入。”

沈曼感到自己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那份报告的数据初稿整理和部分图表绘制,正是陈总监上周交代给她独立负责的。她记得自己反复核对过原始数据和计算公式,怎么会……

主位的陈总监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幕布,又迅速回到手中的纸质报告上,语调平稳:“陆总,这个数据是基于我们采集的第三方市场监测机构Q3季报,结合了重点城市抽样调研的加权计算结果。可能与贵方内部数据的统计口径和采集时点存在差异。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核实具体的计算路径。”

“当然可以。”陆总监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我希望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能看到一份清晰的数据溯源说明和必要的修正。蓝海这个新产品的市场策略,很大程度上依赖这部分区域分析。基础数据如果存疑,后续的所有策略建议都可能需要调整。时间,对我们双方都很宝贵。”

“明白。明天十点前,我们会给出确切答复。”陈总监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宣布会议暂时中止,下午的内部讨论会提前。

众人起身,整理物品,低声交谈。沈曼手脚有些发麻,她强迫自己镇定地收拾面前的笔记本和笔,指尖却微微发凉。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同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身上掠过。这个错误,或者说“疑似错误”,出在她负责的部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沈曼,来我办公室。”陈总监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这么一句。

“是。”沈曼低声应道,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喉咙发干。

陈总监的办公室门关上,隔开了外间隐约的嘈杂。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沈曼也坐。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打开电脑,调出那份问题报告,又翻看了几眼手边沈曼之前提交的数据源文件列表。

“数据原始文件,你都有保存?”陈总监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都有,陈总监。”沈曼立刻回答,声音有些紧,“原始数据包、清洗过程记录、计算表格,都在项目共享盘‘Shen Lan-Data Process’文件夹里,按照日期和步骤分类存档了。”

“嗯。”陈总监不置可否,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快速浏览着,“你现在立刻去,把涉及第三部分华东区数据的所有原始文件、中间计算表、最终生成图表的数据链接,全部从头到尾检查一遍。重点核对数据引用来源是否准确,加权公式是否正确应用,特别是时间区间和样本范围的界定,有没有模糊或者误用的地方。”

“是,我马上做。”沈曼立刻站起来。

“还有,”陈总监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她,平静,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不要一个人闷头查。去找赵磊,他处理过类似的区域市场分析,对数据源的潜在问题点有经验。让他帮你一起过一遍。两个脑袋比一个强,而且时间很紧。”

沈曼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总监会主动提出让她找同事帮忙。赵磊比她资历深,分属不同项目组,平时交集不多。“好的,我明白。谢谢陈总监。”

“去吧。下午三点,小会议室,我要看到初步的核查结论和问题可能性分析,无论好坏。”陈总监说完,已经将目光转回了自己的屏幕,开始了下一个工作。

沈曼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先去了趟茶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不能慌。 她对自己说。错误可能出在任何环节,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它,修正它,评估影响。自责和恐慌没有任何用处。

回到工位,她先给赵磊发了内部通讯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询问他是否有空帮忙一起核对数据。赵磊很快回复:“没问题,我手上事情大概半小时后结束,你来我这边,还是我过去?”

沈曼想了想,回复:“我过去吧,可能需要用你的双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存储着所有数据文件的文件夹。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SPSS数据文件、调研问卷扫描件……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从最初的原始数据包开始,按照当时的工作日志,一步一步重新追溯。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当赵磊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时,沈曼已经初步排除了数据录入和清洗阶段的明显错误。

“情况我大概知道了,”赵磊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技术型的沉稳,“先从最可能的环节开始吧。第三方市场监测机构的数据,有时会因为样本更新延迟或者统计口径微调,在不同批次的报告中出现波动。你用的是Q3季报的终版吗?还是过程中的快报?”

“是终版,直接从他们官网下载的,有明确版本号和时间戳。”沈曼调出下载记录。

“加权计算所用的城市样本权重,依据是什么?最新的城市消费力指数报告?”

“是,用的是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年度报告里的相关指数,结合了我们自己上一季度调研的修正系数……”沈曼一边解释,一边打开对应的计算表。

两人头挨着头,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公式。赵磊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或者指出某个需要交叉验证的细节。他的思路清晰,经验老到,很快帮助沈曼排除了一些次要的可能性,将焦点集中到几个关键的计算步骤和权重参数的引用上。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或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或在小声讨论其他事务。偶尔有人看向他们这边,目光里带着些许了然或同情,但很快又移开。在这个行业,数据出问题虽然不是家常便饭,但也绝非罕见,关键是处理问题的态度和速度。

下午一点多,两人都顾不上吃饭,沈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和几个面包回来,匆匆对付了几口。何珊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午餐,她简单回复“在忙,数据有点问题,晚点说。”

下午两点四十分,沈曼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赵磊对视了一眼。问题,似乎找到了。

“应该就是这里了,”赵磊指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嵌套公式,“你看,你在计算综合加权值时,引用的这个‘渠道修正因子F3’,链接的源数据单元格范围,在之前一次表格结构调整时,不小心偏移了一行。导致后续计算中,有两个重点城市的权重被轻微低估了,而一个非核心城市的权重被异常高估。虽然每个城市单独的误差不大,但经过加权汇总,最终反映在区域整体渗透率上,就出现了可观的偏差。”

沈曼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单元格引用错误,心里涌起一阵懊恼和羞愧。如此低级的、技术性的错误,竟然出现在她反复检查过的文件里。一定是那次结构调整后,她只复核了公式本身,却没有仔细检查所有链接的源数据范围是否依然准确。

“是我的疏忽,结构调整后没有做全面的引用检查。”沈曼声音低沉,承认错误。

“这种错误很容易在忙乱中忽略,”赵磊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尤其当文件版本多,改动频繁的时候。关键是现在找到了。我们需要评估这个错误对最终结果的影响具体有多大,是否真的导致了百分之十二点三这个数据的显著失真,还是说客户内部数据本身也存在统计差异。”

两人迅速重新计算。沈曼调整了错误的单元格引用,重新运行整个计算模型。等待结果生成的几十秒,显得格外漫长。

新的数字跳了出来。

华东区细分市场渗透率,修正后的环比增长是百分之八点七。与之前报告的百分之十二点三有差距,但与客户内部监测到的、对方未明确透露具体数值但暗示“偏低不少”的结果相比,似乎更接近一些,不过仍需进一步核对客户方的统计口径。

沈曼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错误确实存在,影响也不小,但并非完全颠覆性的错误。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根源。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沈曼和赵磊将发现的问题、错误原因、修正后的计算结果以及初步的影响评估,清晰地向陈总监做了汇报。沈曼没有试图推卸责任,明确指出了是自己在校验环节的疏忽导致了引用错误,并道歉。

陈总监听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沈曼的心又提了起来。

“错误定位准确,修正及时,影响评估也算客观。”陈总监终于开口,语气仍然平静,“沈曼,这次的问题,暴露了你工作流程中的一个薄弱环节——动态文件管理中的交叉验证。这不是能力问题,是经验和严谨性的问题。吸取教训。”

“是,我明白。以后一定会建立更严格的文件修改复核清单。”沈曼诚恳地说。

“赵磊,谢谢你的协助。”陈总监转向赵磊。

“应该的,陈总监。都是一个公司的,问题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赵磊点点头。

“好,”陈总监站起身,“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沈曼,你根据修正后的数据,立即更新报告第三部分的图表和核心结论陈述,但先不要改动具体策略建议部分。第二,赵磊,你协助她,一起准备一份给客户的书面说明。重点不是辩解,而是清晰展示:1. 我们发现的问题点;2. 错误产生的具体技术原因(用客户能理解的非技术语言);3. 修正后的数据结果及对比;4. 此错误对后续策略建议可能产生的影响范围初步评估。注意语气,诚恳、专业、担当。”

“我们要主动承认错误?”沈曼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主动澄清比被动解释更有说服力,也更能体现我们的专业态度。”陈总监看着沈曼,“当然,这有风险。客户可能会因此对我们的整体工作质量产生疑虑。所以,这份书面说明的质量至关重要,它不仅要说明问题,更要展示我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确保数据准确性的后续改进措施。这是危机,也可能是建立更深信任的机会。你们俩,能做到吗?”

沈曼和赵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和决心。

“能。”沈曼肯定地回答。

“保证完成任务。”赵磊也表态。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更新后的报告章节和书面说明初稿。十点,我和客户沟通。”陈总监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可能要熬夜。沈曼,你状态怎么样?”

“我没问题。”沈曼立刻回答。她知道,这是弥补错误、也是证明自己的关键时刻。

“那就开始吧。需要协调资源或者权限,直接找我。”陈总监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会议室,他显然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曼和赵磊。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来吧,分工。”赵磊活动了一下脖子,重新坐回电脑前,“你负责更新报告数据和图表,确保每个数字、每个标签都万无一失。我负责起草书面说明的框架和核心部分,特别是技术问题的转译和影响评估。我们随时同步。”

“好。”沈曼也深吸一口气,坐回座位,打开了需要修改的报告文件。这一次,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个操作都格外谨慎。她知道,不能再犯任何错误了。

夜色渐深,写字楼里大部分区域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他们所在的项目区域和零星几个加班的位置还亮着。键盘敲击声、偶尔的低语讨论声、翻阅资料的声音,构成了夜晚办公室特有的节奏。

何珊发来消息:“曼曼,还没完事?我给你带了点宵夜,放你们前台了,记得吃。别熬太晚。”

沈曼心里一暖,回复:“谢谢珊珊,快好了,你先休息。”

凌晨一点多,报告章节更新完毕,书面说明的初稿也基本成型。两人又互相校对了一遍,检查了所有数据、图表编号、文字表述,确保逻辑连贯,表述专业且诚恳。

“差不多了,”赵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明天早上早点来,我们再一起过一遍,然后提交给陈总监。”

“嗯。赵哥,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沈曼由衷地说。没有赵磊的帮助,她不可能这么快定位问题,理清思路。

“客气了。谁都有这个时候。当年我犯过的错误,比这个低级多了。”赵磊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疲惫的柔和,“走吧,赶紧回去休息几小时。明天是关键。”

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走出沉寂的办公楼。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晚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你怎么回?”赵磊问。

“我打车。赵哥你呢?”

“我住得近,走回去就行。路上小心。”赵磊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曼站在路边等车,抬头望了望身后高耸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像沉睡巨人身上未合的眼。她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待在这栋楼里,从清晨那个充满紧张和期待的会议,到中午突如其来的数据危机,再到此刻深夜带着初步解决方案的疲惫离开。

心情很复杂。有犯错被当众指出的难堪和自责,有发现问题根源后的后怕与庆幸,有在同事帮助下一起攻坚的温暖,也有对明天沟通结果的未知与忐忑。但奇异的是,还有一种隐隐的、微弱却坚实的感觉——一种经过淬炼后,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对自己的承担,有了更深一点认知的感觉。

出租车来了。沈曼坐进车里,报了合租屋的地址。车子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光影。

回到合租屋,已经快凌晨两点。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餐桌上放着何珊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一盒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两个奶黄包。沈曼轻轻放下东西,没有惊动可能已经睡着的何珊,洗漱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疲惫,但心里那块因为错误而高悬的石头,似乎因为找到了搬动它的方法和同伴,而稍稍落下了一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至少,她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武器”——修正后的数据,坦诚的说明,以及,从这次危机中获得的一点点宝贵的、关于责任与协作的重量。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安静地呼吸。而属于沈曼的挑战与成长,还在继续。

(本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