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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舰?非人力能敌?”
高杰一把抢过纸条,瞪大了眼睛。
“这姓郑的是不是在海上待久了,脑子进水了?什么样的船,能让他说出这种丧气话?”
“他手底下好歹也有上百艘船,几万号人,还带着咱们格物院的新式火炮,怎么就被缠住了?”
李岩的脸色异常凝重。
“高将军,不可轻敌。郑芝豹为人虽然油滑,但在海战上,是绝对的行家。能让他说出‘非人力能敌’,那艘敌舰的战力,恐怕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颜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因用力而几乎划破纸背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郑芝豹指的是什么。
盖伦帆船。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东印度公司最先进的武装商船,那种集载货、远航、作战于一体的海上堡垒。
船身高大如城墙,两侧密布三四十门重炮,一轮齐射的威力,足以将同时代的任何中式帆船打成碎片。
郑芝豹的舰队,虽然数量众多,但大多是中小型福船、沙船,甚至是些快蟹、哨船,面对这种海上巨兽,无异于一群豺狼在围攻一头大象。
可以骚扰,可以啃咬,但稍有不慎,就会被大象一脚踩成肉泥。
“斩其旗舰指挥……”
颜浩喃喃自语。
这是典型的添油战术,也是弱势一方无奈的选择。
可是,茫茫大海上,风高浪急,敌舰壁垒森严,想要登船斩将,谈何容易?
这比在吕梁山万军丛中斩多尔衮的帅旗,还要难上百倍。
“王爷,我去!”
赵霆麾下的一名校尉,也是破晓营中轻功最好的一个,站了出来。
“给我一艘快船,我保证能摸上那红毛番的船,拧下他们头头的脑袋!”
“胡闹!”
颜浩断然喝止。
“你当敌舰是摆设吗?海上风浪莫测,你的轻功再好,能踏浪而行?一旦落水,就是个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的武力,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作用是有限的。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北伐大军已经出发,无法回头。
南边的海战,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旦郑芝豹的主力舰队被击溃,整个东南沿海的千里海疆,都将彻底洞开,任由敌人蹂躏。
到那时,财赋重地的江南,将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炮口之下。
新明政权,甚至有被拦腰斩断的危险!
……
与此同时,澎湖列岛外海。
海风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郑芝豹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楼上,脸色铁青。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
在他舰队的前方,三艘异常庞大的西式夹板船,成品字形,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航向。
正是范·戴克率领的联合省东印度公司分舰队。
为首的,是旗舰“巴达维亚号”。
这艘船,简直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要塞。
高耸的船楼,三根巨大的桅杆,层层叠叠的帆布在风中鼓荡,宛如巨兽的肺叶。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那两排密密麻麻的炮窗。
就在刚才,仅仅是一轮侧舷齐射,“巴达维亚号”就将郑芝豹麾下一艘最大的福船战舰,直接打得凌空解体。
碎裂的木板和人的残肢,被抛上十几米的高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将军!顶不住了!红毛番的炮火太猛了!”
一名船长浑身是血地跑上船楼,嘶声力竭地喊道。
“咱们的船,根本冲不到他们跟前!弟兄们的开花弹,打在他们那厚得跟城墙一样的船壳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郑芝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对方在戏耍他。
这三艘巨舰,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不时地打出一轮炮,摧毁他一两艘船,享受着猎杀的**。
在它们的周围,还有数十艘郑森的战船,如同鬣狗,四处游弋,专门攻击那些掉队或者受伤的新明战船。
“范·戴克这个**!”
郑芝豹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他看明白了,对方的目的,是要彻底摧毁他的舰队,打断新明水师的脊梁。
“传令下去!”
郑芝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所有福船、沙船,正面佯攻,吸引红毛番的火力!”
“所有快蟹、苍山船,分成十队,从四面八方给我冲上去!”
“告诉弟兄们,老子不要他们开炮,只要他们能贴上去!”
“用钩锁!用跳板!给我爬上他们的船!”
“老子就不信了,他们红毛番长了三头六臂不成?只要上了船,短兵相接,咱们的弟兄,哪个不能一个打他们三个!”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惨烈的战法。
用人命,去填平技术的鸿沟。
“将军,这……”副将大惊失色。
“执行命令!”郑芝豹怒吼道。
“是!”
悲壮的号角声,在新明舰队中响起。
接到命令的船长们,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红着眼睛,操纵着相对笨重的福船、沙船,迎着“巴达维亚号”的炮口,直直地冲了过去。
而在他们的掩护下,数十艘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突击船,如同离弦之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着三艘荷兰巨舰扑去。
一场名副其实的“狼群战术”,在澎湖外海,惨烈上演。
“巴达维亚号”上,范·戴克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蜂拥而来的新明舰队,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哦,我的上帝,瞧瞧这些可怜的异教徒。”
他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对身边的船长说道。
“他们以为,靠着数量,就能战胜文明的利炮吗?”
“真是天真得可爱。”
“命令各舰,自由射击。给这些东方来的朋友,好好上一堂关于海洋的课程。”
“遵命,先生。”
荷兰战舰的炮窗,再次被推开。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开始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一艘艘新明战船,在冲锋的路上,被呼啸的炮弹击中,化作一团团燃烧的火炬。
海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以及在水中挣扎呼救的士兵。
然而,没有一艘船后退。
后续的战船,踏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向前,向前!
终于,一艘快蟹船,躲过了三轮炮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犬,成功地冲到了“巴达维亚号”的侧舷。
船上的士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甩出了十几支带着长长绳索的钩锁。
“成功了!”
郑芝豹的拳头,猛地攥紧。
只要有一艘船能贴上去,就有希望!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喜悦,便凝固了。
只见“巴达维亚号”的船舷上,突然探出无数支黑洞洞的管子。
不是火炮。
是火枪!
密集的枪声,如同炒豆子一般响起。
刚刚爬上钩索,准备攀爬的十几名新明勇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跌入海中,染红了一片海水。
“他们……他们船上有陆战队!”郑芝豹的心,沉入了谷底。
准备得太充分了。
这些红毛番,根本不给他任何近身的机会。
海战,打成了陆地上的攻城战。
而他的舰队,就是那些连云梯都没有的攻城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