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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娆指尖捏着那纸刚签下的和离书。
薄韧的宣纸贴着掌心,带着墨汁未干的微凉触感。
连日来随时担忧自己丧命的紧迫窒息感。
被顾胥背叛冷待的怨恨。
被吕氏磋磨哄骗的愤懑。
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出口,顺着指尖,散去了一些。
她缓缓抬眼,望着院门外那片没有被侯府高墙困住的天光,眉眼间终于褪去了长久以来的沉郁,漾开一丝极轻、却无比真切的解脱。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半月前那场如同噩梦般的变故,上一世惨死的余痛,仿佛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如今,和离书在手,她终于可以挣脱这座吃人的牢笼,远离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远离所有的算计与屈辱。
“姑娘,太好了,我们走,我们赶紧走,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
喜儿快步上前,紧紧扶住沈娆的胳膊,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与急切。
她哽咽的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激动。
姑娘在侯府受了这么多苦,如今总算能熬出头了。
沈娆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她轻轻颔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言语,抬步便朝着院门外走去。
一袭白衣在风里轻轻扬起,衣角扫过地上的碎瓷片,没有带起半分留恋。
她的脚步轻快,此刻只想尽快离开永宁侯府。
吕氏站在原地,看着沈娆决绝的背影,脸色阴鸷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色。
她盯着沈娆的背影,牙缝里挤出几句冰冷的警告:“走了便走了,我顾家也不留你,但你最好记住我方才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别往外吐,否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顾家也能把你抓回来,让你生不如死!”
沈娆没回头,但她知道,吕氏所说的,不止是今日顾胥失手杀人之事,还有半月前狱中留后的事。
那是太后的绝密旨意,若是泄露出去,不仅沈娆活不成,顾家也会落个办事不密的罪名,彻底失去太后的庇佑。
没吭声。
沈娆脚步未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吕氏。
事到如今,她连与吕氏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尽快离开。
可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沉稳威压的女声,隔着院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站住。”
沈娆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方才满心的解脱与轻松,在这一瞬间碎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意与不安。
她缓缓抬头,朝着院门口望去,眼底一片冰冷的凝重。
只见原本紧闭的院门被缓缓推开,几个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肃立两侧。
队伍中间,站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嬷嬷。
她头戴赤金镶玉抹额,身着石青色织金宫装,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面容端庄周正,眼神却锐利如刀。
嬷嬷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藏青色官服的太医。
院里的吕氏在看清嬷嬷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她脸上原本的阴鸷与狠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与慌乱,连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翠……翠屏姑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翠屏。
翠屏随侍太后数十年,深得太后信任与倚重,在宫中权势滔天,就连朝中的王公贵族、皇子王爷,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敬她三分。
更何况是如今日渐式微、早已不复往日荣光的永宁侯府?
吕氏在翠屏面前,连抬头平视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突然,想到了什么的吕氏的心头咯噔一声巨响,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
翠屏绝不会无缘无故踏足永宁侯府。
她来,一定是为了半月前狱中留后之事。
这等隐秘之事,本以为太后只会暗中关注,没想到竟然直接派了翠屏亲自前来!
难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吕氏心里忐忑极了。
这事若是有半点差池,顾家满门都要遭殃!
吕氏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几步,敛衽俯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弯到地面,额角已经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不知姑姑驾临侯府,臣妇有失远迎,怠慢了姑姑,还望姑姑恕罪!”
一旁的顾胥也彻底回过神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比吕氏更清楚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他生怕哪里出了问题,惹得太后不满,他到手的荣华富贵化为泡影。
顾胥慌忙丢掉手中还沾着血迹的碎瓷片。
他甚至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顾明箢从未见过母亲与兄长如此惶恐失态的模样,眉头一皱,悄无声息的躲到吕氏身后,生怕连累到自己。
顾明棠站在角落,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满是疑惑与不安。
吕氏与顾胥面对翠屏时的反常惶恐,绝非单纯畏惧翠屏的身份,而是心中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她看向沈娆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隐隐觉得,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翠屏姑姑目光淡漠,如同寒潭一般,缓缓扫过院中众人,以及罗彰的尸体。
侯府内一直有太后的眼线,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一清二楚。
她的视线在吕氏与顾胥身上稍作停留,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穿透人心,看穿他们心底所有的算计与惶恐。
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落在沈娆身上。
她语气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沈姑娘,你不能走。”
短短一句话,直接打碎了沈娆所有的希望。
沈娆握着和离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薄薄的和离书被她攥得皱起,几乎要被捏碎。
心底的痛苦、不甘、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翻江倒海,汹涌而来。
她恨吕氏与顾胥的趋炎附势、心狠手辣。
也恨太后将她当作棋子随意摆布。
恨自己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可她不能怒,不能骂,更不能质问。
太后是一国之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翠屏不敬,便是对太后不敬,一旦触怒天颜,她只有一死。
万般情绪,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无尽的隐忍。
沈娆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光与恨意。
她抬眼看向翠屏,声音清冷平静,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
没有半分逾矩,更没有半分对太后的不敬。
“姑姑何出此言?我已与顾胥签下和离书,按下手印,从此与顾家一刀两断,再无任何瓜葛,为何不能离开?”
翠屏姑姑缓步走入院中。
她走到沈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你是英王世子的留后娘子。”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可沈娆终究还是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与恨意。
她没有质问,没有反驳,一言不发。
翠屏姑姑并未在意她的情绪,只继续说道。
“沈姑娘,太后娘娘有令,你若未曾怀有身孕,那和离之事,太后可以不过问,你要走,便走,绝不阻拦。”
“可你若怀了身孕,腹中怀着的便是英王世子的血脉,是皇家宗室的骨血,岂能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岂能任由你流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