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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灰扑扑地压在青灰色的瓦檐上,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朱雀大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前一辆马车里,安卧着永宁侯顾渊的尸身。
白布裹得严实,却挡不住那股死寂的寒意,隔着车帘都能渗出来。
沈娆和顾明矜坐在后一辆马车上。
她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眉眼清柔,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明明是柔弱的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折。
马车行至十字街口,沈娆下了马车,与顾明矜告别。
顾明矜掀帘看她,她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望着沈娆,只低声道:“嫂嫂保重。”
沈娆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带着喜儿徒步朝着冯家而去。
顾明矜望着她消失在街口,才缓缓收回目光,对着车夫沉声道:“回永宁侯府。”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永宁侯府行去。
一路之上,街边行人侧目,见那马车上覆着的素白丧布,皆低声议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过半柱香功夫,永宁侯府朱红色的大门便遥遥在望。
府门前的家丁远远望见装着棺材挂着白幡的马车,脸色骤变,慌忙跑入府中通报。
待马车停稳,阖府上下的下人早已等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明矜率先下车,裙摆扫过冰冷的石阶,她没有看跪地的众人,只冷声道:“把父亲抬进来。”
几个家丁战战兢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装着顾渊尸身的棺材从马车上抬下,一步一步挪进府门。
白布之下,顾渊身形僵硬,再无半分往日永宁侯的威严。
消息如同疾风般传遍侯府内宅。
不过片刻,吕氏便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一身家常锦裙,鬓发凌乱,眼底还带着晨起的惺忪,可当她一眼望见正厅中央那具覆着白布的躯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指尖抚上白布,触到那一片冰冷僵硬时,凄厉的哭喊冲破喉咙。
“侯爷。”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得满室皆静。
话音未落,吕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侍女慌忙伸手去扶,却还是没能稳住,她直接晕死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进内室歇息。
厅内一片混乱,哭声、脚步声、呼唤声搅作一团。
顾胥闻讯赶来,他满脸戾气,眼底布满赤红。
他一踏入正厅,目光便死死钉在顾渊的尸身上,喉间滚出压抑的哽咽,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满脸悲愤,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他是侯府嫡次子,却是顾渊最看重的儿子,靠着顾渊的偏爱越过兄长当了世子。
如今父亲惨死归来,他心中只剩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混乱之中,顾明箢提着裙摆姗姗来迟。
她一身浅粉衣裙,眼眶刻意揉得通红,珠泪挂在眼角,哭得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可那双低垂的眸底,却没有半分真切的悲痛,只有算计与怨毒。
她缓步走到顾明矜面前,身子微微一颤,便带着哭腔质问道:“二姐!父亲好好的,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你与父亲一同被劫匪绑架,为何你安然无恙,父亲却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话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顾胥的心里。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顾明矜,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二妹,明箢说得对!为何你没事,父亲却死了?是不是你没有护住父亲?”
顾明矜被两人一唱一和地质问,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与屈辱,声音清冷而坚定,将一路之事缓缓道来:“我和父亲一同被擒。劫匪索要赎金,是嫂嫂不顾危险,亲自带着银两去赎人,后来我们在客栈歇脚,半夜有贼人潜入,杀害了父亲。”
她一字一句,皆是实情,眼底满是对沈娆的感激,与对父亲离世的悲痛。
可这话落在顾明箢耳中,却让她心底瞬间燃起对沈娆的恨意。
顾明箢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换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哭得更凶,声音娇柔,却字字句句都往沈娆身上泼脏水。
“二姐,你怎能这般偏袒嫂嫂?”
她抹着眼泪,哽咽道,
“劫匪劫人勒索钱财,本就是凶险之事,嫂嫂身为女子,不把钱银交与二哥,让二哥安排人去救人,却自己贸然前去,这岂不是添乱?”
“依我看,父亲的死,根本就是嫂嫂处置不当,甚至……甚至是嫂嫂引来了贼人,才害了父亲!”
她这番话,绿茶至极,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了沈娆身上,听得周围下人纷纷变色。
顾明矜闻言,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极力为沈娆开脱:“明箢!你休要胡言!嫂嫂绝非那般之人!她孤身犯险,只为救父亲与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你怎能如此污蔑她?!”
“二姐!你就是胳膊往外拐!”顾明箢尖声道。
一旁的顾胥本就被丧父之痛冲昏了头脑,又被顾明箢一番挑唆,早已失去理智。
他听不进顾明矜的解释,只认定是沈娆害死父亲,又觉得顾明矜一心向着外人,怒火攻心。
不等顾明矜再开口,顾胥猛地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顾明矜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正厅。
顾明矜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胥,眼底满是心寒与失望。
顾胥却犹不解气,指着她的鼻子,怒声骂道:“顾明矜!父亲尸骨未寒,你竟还一心维护那个毒妇!胳膊肘往外拐,你对得起父亲吗?对得起侯府吗?!”
骂完,他不再看顾明矜,转身对着身后家丁厉声下令:“备人!随我去冯家!找沈娆那个毒妇算账!”
他认定沈娆是害死父亲的凶手,此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想立刻将沈娆抓回侯府,让她为父亲偿命。
一众家丁不敢违抗,立刻应声跟上。
顾胥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出永宁侯府,策马朝着冯府狂奔而去。
而此刻的冯府。
沈娆早已抵达,她站在冯府朱漆大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环。指尖冰凉,触得门环冷硬刺骨。
她没有硬闯,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清柔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从容。
门房开门见是沈娆,脸色微变,却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沈娆静静等候,没有半分催促。
她知道,自己刚从凶案现场归来,又带着顾渊的死讯,冯家上下必然震动。
可她必须来,一来是向冯家告知实情,二来,她也清楚,顾胥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
不过半柱香功夫,顾胥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冯府门前。
他一眼便看到站在门口的沈娆,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沈娆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呵斥:“沈娆!父亲尸骨未寒,你身为他的儿媳妇,我顾胥的妻子,竟敢躲在冯家不肯露面!立刻跟我回永宁侯府,为父亲披麻戴孝,守灵赎罪!”
他以孝道压人,字字铿锵,容不得半分拒绝。
沈娆抬眸,清柔的目光落在他愤怒的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