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停!继续冲!前面左转,是通往西门的第二道街垒!攻击前进!全力攻击前进......”步话机里我的声音在疯狂的嘶喊,肺部火辣辣地疼。
我们的队伍没有丝毫的停留,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打前锋坦克不停的碾过鬼子的尸体和一道道已经支离破碎的日军工事,突击队紧紧的跟在坦克的后面,咬着牙拼了命的清理残余日军,中军的担架队也是不要命的地跟上,断后的赵铁柱他们则利用刚刚夺取的废墟,拼命阻击从后面和两侧试图包抄过来的日军。
雨越下越大,地面泥泞不堪。担架队行进极其艰难,队伍中不断有人滑倒,随后伤员被摔在泥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又立刻被手忙脚乱地扶起。速度,太慢了!
“师长!这样下去不行!鬼子快围上来了!”田超超满脸是水和泥,冲到我身边喊道。
我回头看去。赵铁柱那边枪声激烈,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两侧的巷子里,也开始出现日军晃动的身影和枪口的闪光。
“用手榴弹!燃烧瓶!开路!”我红着眼睛下令,“不管什么了!手里头的东西全部给我砸出去,砸也要给老子砸出一条路来!”
突击队和还能战斗的士兵,纷纷掏出手榴弹,拧开盖,拉弦,朝着前方和两侧可能有敌人的废墟、窗口扔去!没有燃烧瓶,就把最后一点汽油浇在破布上,点燃了扔出去!
“轰!轰隆!哗——!”
爆炸和火焰瞬间在前方和两侧的废墟中腾起!火光映亮了雨夜,也映亮了日军惊惶失措的脸和不断倒下的身影。惨叫声,哀嚎声,混杂在爆炸声和枪声中。
我们用人命和最后的爆炸物,硬生生在日军的拦截网中炸开了一条血路!每一步前进,都踏着自己人和敌人的鲜血与尸体!
伤亡在急剧增加。担架上的伤员不断有人永远停止了呼吸,抬担架的士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立刻又有人补上去。
第二道街垒出现在前方。这是一道利用倒塌的房屋和街心工事构筑的防线,比第一道坚固得多,至少有四五十个鬼子据守,两挺歪把子机枪交叉封锁着街道。
“坦克!轰掉它!”我对着步话机嘶吼。
打头的维克斯坦克主炮缓缓转动,瞄准——
“咚——轰!”
炮弹准确地砸在街垒中央,沙袋和砖石混合着人体碎片飞上半空。
“冲过去!”陈启明带着“獠牙”,在坦克掩护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就在这时,从街垒侧后方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突然射来一道炽热的火线!
“砰——轰!”
打头的维克斯坦克炮塔侧面猛地爆开一团火光!是日军反坦克枪!或者……是小口径速射炮?
坦克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炮塔转动变得迟缓,机枪也停了。
“反坦克火力!楼顶!”车长在步话机里惨叫,“我们中弹了!履带好像……”
“干掉它!”我目眦欲裂。
第二辆坦克立刻调转炮口,朝着那栋小楼开火。但楼顶的目标太小,第一炮打偏了,只在楼体上炸开一个大洞。
楼顶那道火线再次闪动,这次瞄准了第二辆坦克!
“装甲车!从右边巷子绕过去!”我看到了跟在坦克后面那辆唯一的、用卡车改装、焊着钢板的简易装甲车。
装甲车吼叫着,冒险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试图从侧面攻击楼顶火力点。
但巷子里早有埋伏!几发燃烧瓶从两侧窗户扔出,砸在装甲车上!
“轰——!”火焰瞬间吞噬了装甲车!车里的人惨叫着跳出来,立刻被两侧射来的子弹打倒。
装甲车,完了。
“**!”陈启明眼睛红了,抱起重机枪,对着小楼楼顶疯狂扫射,压制对方的火力。
“爆破组!上房子!从里面摸上去,炸了它!”我对着几个工兵喊道。
几个工兵抱着**包,利用坦克和废墟的掩护,冒险冲进了小楼底层。
楼顶的日军发现了他们,调转枪口试图封锁楼梯。但陈启明和坦克的拼死压制,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十几秒后——
“轰隆——!!!”
整栋小楼的三层以上,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塌了一半!砖石瓦砾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将下面的街道都掩埋了一截。那道致命的火线,彻底消失了。
“冲啊——!!!”
失去了一辆坦克的掩护,但剩下的那辆坦克和突击队,爆发出更凶悍的战斗力,吼叫着冲向了已经动摇的第二道街垒。
白刃战。刺刀见红。
泥泞的街道上,雨水混合着血水,流淌成河。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滚在一起,用刺刀捅,用工兵铲砍,用牙齿咬,用拳头砸。惨叫声,怒吼声,骨头碎裂声,响成一片。
当最后一个据守街垒的鬼子被刺刀钉在沙袋上时,这条用血肉铺就的通道,终于被打通了。
“快!快过去!”我嘶哑着喉咙,催促着中军的担架队。
队伍再次移动,踏过遍布尸体的街垒,向着更深的黑暗和雨幕前进。第二辆坦克瘫痪在街垒前,车组人员**泪,用最后的手榴弹炸毁了主炮和电台,然后拎着**加入了步兵行列。
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辆还能动的坦克了。
而前面,根据战前侦察和秦山他们可能提供的零星情报,应该还有一道防线——那是日军靠近西门、靠近外围的最后一道主要屏障,也是他们的物资前沿集散地和一个小型指挥枢纽。
“师长!前面!有灯光!还有……好多帐篷和车辆!”冲在最前面的尖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我心头一跳。指挥枢纽?物资集散地?
难道……秦山他们制造的混乱,加上我们不要命的猛攻,真的让鬼子把驻守最后一道防线的兵力也调去增援了?这里只剩下了后勤和指挥人员?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我脑子里成形。
“陈启明!”我一把抓住他。
“在!”
“带上所有还能冲的弟兄,跟着坦克,不要停!不要管两边的零星抵抗!直接给我冲进前面那片鬼子营地!目标是帐篷最集中、天线最多的那几顶!搅他个天翻地覆!”
“明白!”陈启明眼中凶光毕露。
“田超超!带着伤员队伍,跟在后面,但保持距离!等我们打开局面,你们立刻上来,抢物资!药品!吃的!一切能用的!”
“是!”
“赵铁柱!你的断后任务不变!死顶住后面追来的鬼子!”
“放心!”
命令一下,剩下的那辆维克斯坦克,如同受伤但更加暴怒的钢铁巨兽,引擎发出最后的咆哮,带着仅存的二十多名还能奔跑突击的士兵(包括我自己),不再讲究战术队形,不再吝啬弹药,朝着前方那片隐约闪烁着灯火、传来嘈杂人声的日军营地,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为了戴师长——!”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
吼声震天!
坦克撞开了简易的木栅栏,碾翻了堆放的物资箱,机枪扫倒了惊慌失措、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的日军后勤兵和军官。我们跟在后面,见人就杀,见帐篷就扔手榴弹,见车辆就放火!
混乱!极致的混乱!
这片营地里的鬼子显然被打懵了。他们可能刚刚接到前方“遭遇主力突围”的紧急报告,正慌乱地调配兵力、物资,却万万没想到,“突围的主力”会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捅进了他们的心脏!
我们像一股毁灭的旋风,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坦克炮轰掉了一个疑似电台天线密集的大帐篷,里面传来鬼哭狼嚎。陈启明带人冲进旁边一顶挂着地图、亮着汽灯的帐篷,里面几个戴眼镜的鬼子军官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打成了筛子。
“地图!文件!快抢!”我冲进去,一眼就看到桌上散乱的文件和一本厚厚的、带着封皮的册子,还有旁边一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电台。
一个突击队员扑过去,胡乱将桌上的文件、地图、那本册子,还有一叠写满数字的纸,全部扫进一个帆布袋里。另一个队员则粗暴地扯断了电台的电线,砸烂了面板。
“撤!往西边撤!”我对着步话机大吼。
我们来的突然,撤的也快。在日军主力完全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我们已经像幽灵一样,冲出了这片陷入火海和混乱的营地,回到了大路上,与赶上来的伤员队伍汇合。
“抢到了什么?”田超超急切地问。
“还不知道!先撤!”我喘着粗气,“前面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那里应该没多少兵了!坦克!开路!”
果然,当我们冲到所谓的最后一道防线时,那里只有十几个目瞪口呆的鬼子哨兵和几个窝在工事里打瞌睡的步兵。在坦克的碾压和突击队的扫射下,瞬间崩溃。
我们终于……冲出来了!冲出了同古城区!眼前,是更加黑暗、但也更加开阔的荒野、田埂和隐约的山林轮廓!雨似乎也小了些。
“停!不能直接跑!”我看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日军营地,又看了看缴获的帆布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赵铁柱!带人,用鬼子营地抢来的汽油、弹药,在这最后一道防线上给我设置障碍!诡雷!绊雷!把所有能炸的东西,都给我连上!”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整一分钟!检查伤员!补充弹药和吃的!”我一边下令,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帆布袋,就着远处营地的火光,翻看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脏就狂跳起来!
日文。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但封皮上的几个汉字和符号,我认得——“通信密訳書”!密码本!旁边那叠纸,是“最新連絡周波数表”——最新联络频率表!
老天爷!我们端掉了一个至少是日军联队级甚至更高级的前沿指挥所!缴获了极其重要的密码本和频率表!
这东西,比一个团的装备还值钱!
“快!收好!死也要带出去!”我把东西塞给田超超,“你贴身保管!万一……万一我出事,你也要把它带出去,交给荣誉一师或者上面的人!”
田超超重重点头,脱下破烂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把帆布袋裹紧,死死绑在自己胸前。
“师长!障碍设置好了!追兵上来了!”赵铁柱跑过来报告,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我回头看去,城区方向,日军的火把、车灯汇成了一条长龙,正朝着我们这边快速追来!叫骂声和枪声也越来越近。
“撤!按预定路线,往弄瓢方向!进林子!”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防线边、履带受损、机油泄漏、再也无法开动的维克斯坦克。“车组!炸了它!不能留给鬼子!”
坦克车长老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看了看心爱的坦克,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师长,你们先走。这点活儿,我们几个来。总得……给追兵留点念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带着另外两个坦克兵,拎着最后几颗手榴弹和**,钻回了坦克。
我们不再犹豫,扶起伤员,背起牺牲兄弟的遗体(能带走的),转身冲进了西面茫茫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没跑出两百米,身后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辆陪伴我们征战多日、最后载着我们冲出绝境的维克斯坦克,连同里面三位誓死不走的坦克兵,用最壮烈的方式,为我们断后,也为自己举行了葬礼。
我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
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