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64章 风波渐起明和殿

八月初五,梁帝寿诞,普天同庆。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整个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辰时刚过,九皇子府的门前,一切已准备就绪。

苏承锦一袭月白锦袍,衣袂飘飘,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条锦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幅他昨日完成的画作。

“万事小心。”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仔仔细细地替他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放心。”

苏承锦抬手,指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不过是一场寿宴,能有什么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侍立的顾清清,她今日换下了一贯的素雅长裙,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清丽之中更添了几分柔美。

“你与知月也别总闷在府里,今日街上热闹,正好出去逛逛。”

二女相视一笑,盈盈点头。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同样素净的白色马面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祥云暗纹,行走间流光溢彩。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英气与娇媚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着伸出手。

江明月俏脸微微一红,却还是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二人并肩走出府门,登上那辆并不算奢华的皇子马车,在庄崖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向着皇宫驶去。

皇宫之内,早已是一片喜庆的红。

宫道两旁挂满了火红的灯笼,汉白玉的栏杆上系着明黄的绸带,无数宫女太监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紧张的笑意,将手中捧着的各色器物送往举行寿宴的明和殿。

苏承锦与江明月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二人步行而入。

越是靠近明和殿,那股喧嚣热闹的气氛便越是浓厚,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朝臣们彼此的寒暄。

苏承锦却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牵着江明月的手,站在殿外一处廊柱的阴影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

“来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便见苏承武正大步走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皇子蟒袍,腰间挂玉,手中还抱着一张用锦布包裹的黑色长弓,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那副粗豪不羁的模样。

苏承武的目光在苏承锦怀中抱着的画卷上扫过。

“父皇寿诞,你就拿了这么一幅画卷过来?”

“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苏承锦闻言,故作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可不像五哥,家底丰厚。”

他的视线落在苏承武手中的长弓上,慢悠悠地道:“不过,想必五哥也送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让我猜猜……是弓?还是剑?”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朝着殿内看去。

“我先进去了。”

“嗯,一起吧。”

苏承锦点了点头。

二人刚准备迈步,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呦,五弟,九弟,都在呢?”

只见苏承明正春风满面地携着他的皇子妃走了过来。

苏承明的目光轻蔑地扫过苏承锦手中的画卷,脸上那股抑制不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九弟,你怎么不早说?”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父皇寿诞这等大事,你就拿一幅画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你若是早些来找三哥,三哥的库房里奇珍异宝无数,岂会不帮你准备一份?”

苏承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微微躬身。

“多谢三哥挂怀,只是……不敢有劳三哥。”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想必今日,三哥定能拔得头筹,得父皇欢心。”

“那是自然!”

苏承明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献上白糖方子后,梁帝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的目光随即又转向苏承武,看到他手中那张用布包着的长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五弟,你不会就拿这么一把破弓来糊弄父皇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憨厚的苦笑,摊了摊手。

“三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早些时候不是得了一匹宝马,本想献给父皇,不是送给九弟了吗。”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江明月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苏承明闻言,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他轻哼一声,觉得跟这两个穷酸的弟弟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他拉着自己的妃子,昂首挺胸,大步走进了明和殿。

那背影,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张扬。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苏承瑞。

他同样带着自己的妃子,阵仗比苏承明还要大上几分。

苏承瑞的目光从苏承锦和苏承武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路边的蝼蚁。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于二人微微躬身的行礼视而不见,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便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踏入了殿中。

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展露无遗。

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苏承武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

苏承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扑哧……”

江明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用手掩住嘴,但那双好看的眼睛,已经笑得弯成了月牙。

三人相视一笑,这才并肩走进了明和殿。

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苏承锦跟在苏承武身侧,趁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用胳膊捅了捅他。

“话说,你不打算把红袖的名分和身份变一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看我们几个,都带着正妃。”

“就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有点不合适。”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我估计,父皇也该要给你赐婚了。”

“到时候要是红袖的事情瞒不下去,被父皇知道了,他定然饶不了你。”

苏承武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自己的座位。

“我已经在办了。”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苏承武没有再接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席位前。

苏承锦也带着江明月,在距离主位颇远的一处角落里,缓缓入座。

他坐下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大皇子苏承瑞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仿佛对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三皇子苏承明则是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时与身旁的丞相卓知平低声交谈,眼神频频望向主位上的龙椅,野心毫不掩饰。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正含笑看着下方的一切。

好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苏承锦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午时三刻,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回荡在明和殿的琉璃瓦上。

丝竹管弦之声随之而起,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彩蝶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裙裾飘扬,殿内顿时一片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各宫嫔妃也依次起身,向高居龙椅的梁帝敬酒贺寿,言语间尽是妩媚与恭维。

梁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接受着臣子与妃嫔的祝贺,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让人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冗长而乏味的祝寿流程终于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环——皇子献礼。

殿内的喧嚣声,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那几位皇子所在的席位。

率先起身的,是大皇子苏承瑞。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毫无褶皱的蟒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父皇万寿,儿臣不才,前不久偶得一奇石,不敢私藏,特献与父皇。”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充满了穿透力。

“儿臣以此石为礼,预祝父皇功盖千秋,威加四海!”

话音落下,他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六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合力抬着一个被明黄色锦布覆盖的巨大物件,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留下沉闷的回响。

仅仅是看着那巨大的轮廓和内侍们吃力的模样,殿中百官便已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苏承瑞嘴角的笑意更浓,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锦布扯下!

刹那间,满堂皆惊。

那是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羊脂白玉般的光晕。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块巨石天然成型,其轮廓,竟像极了一个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帝”字!

一股无形的威严气息,仿佛从那石中散发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天降祥瑞啊!”

“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

“大皇子有心了,此等祥瑞,正应了我大梁国运昌隆之兆!”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与恭维。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那块“帝”字奇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这玩意儿……真不是找了几百个顶尖匠人,拿锤子凿子敲出来的?

苏承瑞听着耳边潮水般的夸赞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位弟弟,眼神中的炫耀与轻蔑毫不掩饰。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此刻也站起了身。

他缓步走下御阶,来到那奇石面前,负手而立,细细地打量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奇石冰凉滑腻的表面,感受着那天然形成的纹路,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赞许与喜爱。

“好,好一块奇石。”

梁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承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承瑞,有心了。”

他对着一旁的白斐吩咐道:“白斐,记下,将此石好生安放于万宝阁中。”

“是,陛下。”

白斐躬身应道。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承瑞。

“朕心甚慰。”

“万宝阁中,藏有一块百年暖玉,质地绝佳,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去府上。”

苏承瑞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深深一揖。

“儿臣多谢父皇!”

大皇子珠玉在前,献上如此祥瑞,殿内的气氛顿时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三皇子苏承明见状,有些按捺不住,正欲起身,却被邻座的舅父卓知平用一个极度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苏承明一愣,只得不甘地重新坐下。

这一幕,让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苏承锦看得分明。

卓知平这只老狐狸,是想让别人先上,好让他外甥的“白糖方子”作为压轴大礼,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苏承武也不犹豫,迅速起身。

他抱着那张用锦布包裹的长弓,大步走到殿中,躬了躬身。

“大哥的礼物太贵重,儿臣没法比。”

“儿臣不懂那些奇珍异宝,只好自己动手,给父皇造了这么个玩意儿。”

苏承武说着,将手中的锦布一把扯开,露出一张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复合大弓。

他将大弓高高举起,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这是儿臣花了三个月,用最好的鹿筋和鹿角,亲手打造而成。”

“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弓马娴熟,万寿无疆!”

白斐快步上前,从苏承武手中接过大弓,转身呈递给梁帝。

梁帝看着眼前这张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沉雄力道的大弓,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他笑着起身,从白斐手中接过大弓,掂了掂分量。

随即,他双臂用力,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将这张弓拉开!

“咯吱——”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

虽然梁帝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比刚才夸赞奇石时,更多了几分真诚。

梁帝松开弓弦,将弓递还给白斐,重新坐下,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

他看着苏承武,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你这小子,倒是没有为难朕。”

“这张弓,朕还拉得开。”

他指了指那张弓,对白斐道:“这弓不错,朕很喜欢。”

“万宝阁中有一柄青丝剑,乃是朕年轻时游历江湖所得,削铁如泥,便赐予你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忙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恩典!”

江明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看得出来,梁帝对苏承武这份礼物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君王,最怕的不是年老,而是力不从心。

苏承武这张弓,既展现了他的“本分”,又恰到好处地让梁帝在众人面前,证明了自己依旧宝刀未老,龙体康健。

这份心思,可比那块华而不实的“帝王石”,要高明太多了。

苏承武落座,三皇子苏承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殿中,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与得意。

他深深一躬,声音比苏承瑞还要洪亮。

“父皇!”

“儿臣心知父皇近日为国事烦忧,夜不能寐。儿臣寻遍天下,终得一良方,特来为父皇解忧!”

“儿臣祝父皇,亦祝我大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说着,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张纸?

这就是三皇子口中的“良方”?

梁帝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明手中取过那张信纸,快步返回,恭敬地呈递给梁帝。

梁帝带着一丝疑惑,展开了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承明,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信纸上写的,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动用缉查司也要得到的——白糖提纯之法!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震惊过后,梁帝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

笑声在明和殿中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梁帝如此失态,如此龙颜大悦!

“好!好啊!”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明,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承明!你当真是深得朕心!”

“朕近日正为此事烦忧,没想到你竟已为朕分忧解难!”

他指着苏承明,对满朝文武道:“此法一出,我大梁国库,每年至少可增收数百万两白银!此乃国之重器,社稷之福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苏承明。

一张纸,每年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

这是什么神仙方子?

苏承明得意地挺直了腰杆,享受着众人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心中舒爽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承明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承明,你此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苏承明心中狂喜,但面上却故作惶恐。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儿臣不敢求赏。”

“好一个不敢求赏!”

梁帝笑得愈发开怀。

“你不求,朕却不能不赏!这样吧,改日,朕亲自为你题字,赠匾于你!”

御笔亲题!

这是何等的荣耀!

苏承明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连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儿臣,多谢父皇天恩……”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道御赐牌匾挂到府上,太子之位,还有谁能与自己相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却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美梦。

“父皇。”

苏承瑞缓缓站起了身。

他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想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弟为父皇分忧,解决了白糖之法的难题,理应重赏。”

他先是肯定了苏承明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

“只不过,儿臣前几日也听说了一件事,恐怕父皇还得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梁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皱了皱眉。

“何事?”

苏承瑞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缓缓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苏承明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几日,白糖配方一事在樊梁城传得沸沸扬扬,其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天价。”

“儿臣也曾想为父皇分忧,派人去接触过那配方的持有者。”

苏承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

“谁知,那人狮子大开口,一张配方,竟要价……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二百五十万两?”

梁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内,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住了。

大梁一年的税收才一千八百万两,一张配方竟要二百五十万两。

苏承瑞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儿臣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只能望而兴叹。”

“如今,三弟能将这配方拿出,为父皇分忧,定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却又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指责,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买不起。

你苏承明,却买得起。

那你这二百五十万两白银,是从哪来的?

苏承瑞的目光转向苏承明,带着一丝悲悯。

“只不过,三弟,你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花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去买这么一个配方,实在是……有些妄为了。”

“倘若我们能将那配方的持有者请来,好生商谈,将其纳入朝堂,为我大梁效力,又何须花费如此巨资?”

这番话,更是诛心!

不仅点出了苏承明财路不正,更暗指他为了抢功,不惜耗费巨资,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毫无大局观可言!

苏承明脸色未变,只是目光看向苏承瑞

这个**!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大殿之内,原本喧闹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舞姬们也早已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承明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卓知平心平气和的喝着酒水,丝毫不在意殿中情形。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在苏承明的脸上,让他遍体生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兄长的诛心之言,面对父皇冰冷的审视,苏承明竟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

“大哥所言,确有此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满座皆惊!

他承认了?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苏承明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梁帝,姿态不卑不亢。

“儿臣的确是花了重金,才买下了这个方子。”

“但大哥似乎说漏了一点。”

苏承明的语气陡然一转。

“儿臣,可没说这笔银子,是儿臣一个人出的。”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身体前倾,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哦?”

“那你说说,都有谁参与了此事?”

苏承明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敬。

“回父皇,儿臣在得知有此良方,意图为父皇分忧之后,自知财力不足,便特地入宫去见了母妃一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皇帝身侧,那位雍容华贵的卓贵妃。

卓贵妃缓缓起身,对着梁帝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动听。

“回圣上,明儿确实在前几日来过宫中,与妾身商讨过此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

“这么多年,得益于圣上隆恩,妾身也攒下了些家底。”

“得知明儿是为圣上分忧,妾身哪有藏私的道理?便拿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库,帮了他一把。”

“只是妾身的私库也有限,便想着娘家在商贾一道还算小有所成,于是就给卓家递了消息。”

卓贵妃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那位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当朝丞相。

“至于卓家出没出力,妾身便不知了。”

她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球完美地踢了出去。

梁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苏承明立刻感受到了,继续开口。

“回父皇,借由母妃的人情,卓家得知此事关乎国之大计后,不敢怠慢,当即便卖了几间铺子,凑够了一些现银。”

“外加上儿臣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这才勉强凑够了银两,将配方买下。”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家三口平静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这个卓知平,当真是老狐狸。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母妃疼爱儿子,娘家帮衬外甥,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心中刚想到这里,便见苏承明再次开口,声音愈发洪亮。

“儿臣这里,有卓家变卖铺子的票据为证!”

“父皇皆可派人查证!”

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票据,高高举起。

苏承锦笑了。

心中感叹,卓相,确实厉害。

连票据都准备好了。

梁帝微眯着眼睛,甚至没有去看那叠票据。

不用查他都知道,那票据绝对是真的。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依旧端坐着,气定神闲的卓知平。

苏承瑞看着梁帝的模样,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这都让苏承明给躲过去了!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追究。

“既然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承瑞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皇且慢!”

苏承瑞站起身,死死地盯着苏承明。

“三弟虽说是凑够了银两,可正如儿臣刚才所说,此等利国利民的匠人,为何不直接将其纳入朝堂,以为我大梁增添实力,反而要花费如此巨资交易?”

“此举,岂非因小失大,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苏承锦在角落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江明月立刻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叹气做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卓知平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上,同样低声。

“我这大哥,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梁帝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你且说说,为何没有这么做?”

苏承明面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看苏承瑞一眼。

他只是对着梁帝,从容地说道:“既然大哥这般问了,那儿臣也有一问,想先问问大哥。”

“我大梁开国至今,何时有过异族之人,入朝为官的先例?”

异族?!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僵住。

是啊!

那个该死的商人,是个异族!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还没等苏承瑞想出辩驳之词,苏承明已经乘胜追击。

“父皇,那配方的持有者,乃是异族商人。”

“儿臣身为皇子,岂能不知招贤纳士的重要?”

“只是,国法在上,祖宗规矩在上,儿臣岂敢擅自引异族之人入朝为官?”

“儿臣也曾想过其他方法,但为了彰显我大梁国威,最终还是选择了交易。”

他猛地转身,直视着脸色铁青的苏承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质问。

“如此与异族达成交易,为我大梁添此国之重器,儿臣不知,大哥为何要这般攻讦于我?!”

苏承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弟说他是异族,他便是异族?”

“我怎么听说,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面具,说不定,便是我大梁之人伪装的呢?”

“你……”

“好了!”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梁帝的脸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今日是朕的寿诞,不是让你们兄弟二人在此争吵的!”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心思。

“老三行事,虽有不周之处,但其心,是为国分忧。”

“此事,就此作罢。”

苏承瑞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也只能不甘地躬身。

“是,儿臣遵旨。”

苏承明则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梁帝重重一拜,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入场,整个明和殿,仿佛又恢复了刚才喜庆祥和的氛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承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

江明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他。

“什么情况?”

苏承锦放下酒杯,笑着低声开口。

“我这个大哥,确实比三哥要聪明一些。”

“若非他最后想到了面具一事,强行挽回了一点颜面,怕是就要落了绝对的下乘。”

“此事虽说表面上是老三赢了,但父皇心中,对老三银两来路正不正这事,已然种下了一根刺。”

“所以,胜得不多。”

江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瞥了他一眼。

“你还挺聪明。”

苏承锦得意地扬了扬眉。

“废话,你夫君,可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多了。”

就在这时,梁帝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承锦身上。

“老九。”

梁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怎么还不上来献礼?”

唰!

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慌忙地抱起座位旁那个长条锦盒,快步走到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局促不安。

“父皇恕罪……”

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点怯懦。

“儿臣……儿臣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来。”

这副模样,引得不少官员都露出了鄙夷和轻视的笑容。

废物,果然是废物。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也懒得与他计较。

“说说,你打算给朕献上什么?”

苏承-锦局促地将长长的锦盒抱在身前,头埋得更低了。

“儿臣……儿臣没什么本事,好在……好在丹青一道上,还有些本事。”

“所以,斗胆作画一幅,献给父皇。”

梁帝不置可否地又“嗯”了一声。

“打开,朕且看看,你画了什么。”

一旁的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锦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

锦盒被放在一张临时搬上来的长案上,由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画卷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了过去。

一幅画?

在这种场合,送一幅画,不是自取其辱吗?

苏承瑞和苏承明更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然而,当画卷被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在看清画作内容的瞬间,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此画,是你所作?”

梁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官见状,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看陛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莫不是这九皇子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触怒了龙颜?”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