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没有豪门世家那些规矩。
程昱钊坐在姜知身侧，坐在对面的柠柠突然把手里的小勺扔到了地上。
孟婉无奈地准备弯腰去捡，程昱钊已经先一步起身，将勺子捡起来拿去厨房清洗。
等他洗完勺子回来，顺手将折腾着从椅子上往下爬的桉桉抱了起来。
小家伙不怕生，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程昱钊的衣领。
程昱钊被小侄子逗得嘴角上扬。
不由自主去想岁岁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以后的每一天都在场了。
刚想逗桉桉两句，喉咙深处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痒意。
他脸色微变，硬生生地将那声咳嗽咽了回去，憋得连脖颈处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不想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团圆饭上扫了所有人的兴，更不想让姜知担心。
程昱钊将桉桉放回孟婉身边的椅子上，用拳头抵着唇，匆匆往浴室去。
这点微小的动静瞒过了正在交谈的其他人，唯独没有逃过姜知的眼睛。
看着程昱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姜知放下手中的筷子。
心跳声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去给孩子们拿点婴儿专用的湿巾。”
其他人聊得正在兴头上，也没多在意。
姜知停在浴室门外，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水龙头似乎被开到了最大。
手搭在门把手上，姜知顿了顿。
没有锁，大概是走得太急，或者是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逼得根本来不及锁上门。
她推开了门。
洗手台前，程昱钊弓着背，还在断断续续地咳着。
水流不断地冲刷着洗手盆，那里的水不再是透明的，一抹浅粉色正打着旋儿被冲进下水道。
听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程昱钊背脊一僵，咳声戛然而止。
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飞快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另一只手关小了水龙头，将盆底最后一点粉色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看到站在门边的是姜知，程昱钊眼底的慌乱根本来不及完全藏匿。
他把刚才擦过嘴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扯出了一个笑。
“刚才逗桉桉，没注意，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姜知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程昱钊也知道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谁都不敢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旦戳破了，就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那个他们共同选择忽视的事实。
姜知知道那口血是为什么来的。
刘主任早在他住院那几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
他卸下了三十年的重担和委屈，抱着岁岁痛哭了一场。
情绪起伏太大，他那个肺怕是根本承受不住，血丝积在了气道里，今天稍一咳嗽，那些血就跟着带了出来。
可她不后悔让那场哭发生。
她宁可他的肺少撑两天，也不愿他带着那些从十三岁起就堵在胸口的石头继续压下去。
身体的窒息至少还有药物可以缓解，心的窒息如果再不放开，他会比肺先坏掉。
姜知走到他面前，抽出一张洗脸巾沾了温水。
“咬到舌头了，下次就要小心点。”
她边说边将他唇上没有擦干净的红痕一点点擦掉。
顺着他拙劣的借口，将这场戏接了下去。
程昱钊在她抬手的那一刻就不动了，看着她的手指隔着巾面从他的嘴唇上拂过。
她不问，不追究，不哭，也不慌。
把他擦干净，再把洗脸巾连同上面沾着的淡红色一起扔进垃圾桶里。
程昱钊应着她：“以后一定小心。”
姜知点点头，确认他外表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连气息也逐渐平复下来后，才说：“走吧，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厅。
姜知先一步走到孟婉身边，将顺手拿来的婴儿湿巾递过去，还笑着逗了逗终于肯吃虾的桉桉。
程昱钊紧随其后落座。
刚拿起筷子，他就发现面前那只原本空着的瓷碗里盛了一碗老鸭汤。
“多喝点热汤，润润嗓子。”姜知转过头，对着他弯了弯唇角。
程昱钊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干涩发紧的喉管咽下去，将那股还残留着血腥味的痒意强行压制了下去。
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老鸭汤转到了今年除夕的春晚节目。程姚笑着跟姜妈吐槽昨晚那个无聊的小品，章明宇和姜爸在讨论新出的一款钓具。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程昱钊去浴室的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微微有些泛白的脸色。
除了岁岁。
小家伙手里握着只剩下半个肉丸子的小勺，没有继续往嘴里送。
他先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低头喝汤的爸爸，又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
从爸爸去洗手间回来之后，爸爸和妈妈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岁岁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
小嘴动了动，想问。
看着妈妈虽然在笑，又紧紧绷着的侧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咬掉了勺子里的那半个肉丸子。
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放下了筷子。
姜知依然笑着，和程姚搭话的声线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起伏。
聊到孟婉说柠柠最近学会了唱歌的时候，还主动配合着发出了一声惊喜的“真的呀”。
可就在这桌面下，姜知的左手死死抓着程昱钊的右手。
用的力气很大，掐得程昱钊掌心有些疼。
他没挣脱，任由她那么用力地握着，只是用拇指在她的虎口处，一遍又一遍沉默地安抚着。
下午四点多，因为晚上还有其他事情，程姚一家准备告辞。
章明宇拍着姜爸的肩膀：“老哥哥，那咱就说定了，等过完正月，咱俩去那家新开的渔场碰碰运气。”
“没问题，到时候我带上我那套新家伙。”姜爸笑呵呵地应承。
程姚临走前抱了抱姜知。
“知知，以后昱钊要是再欺负你，你随时给姑妈打电话。”
“姑妈您放心，他不敢的。”姜知笑着回握住程姚的手，余光扫过站在一旁沉默地帮程辰良递外套的程昱钊，“我们都会好好的。”
喧闹了一整天的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岁岁跟着大人折腾了一天，加上昨天守岁睡得晚，反复确认过了他不想吃晚饭了，姜爸姜妈便带着他先去休息一会儿。
程昱钊挽起袖子去厨房收拾残局，把碗筷分门别类地放进洗碗机，清理流理台上的油污。
姜知一个人坐在主卧的床边，盯着虚空处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私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就是程昱钊最新的那张肺部CT图。
她不是医生，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但她看得懂那张图上白色越来越多、黑色越来越少的趋势意味着什么。
他在拼尽全力地演。
演一个听医生的话，只要好好吃药就能陪他们很久的普通丈夫。
而她也在拼尽全力地陪他演。
演一个瞒在鼓里，只要他不出一线就能放下心来的普通妻子。
他们都在互相装傻，努力演好各自的角色，去粉饰这个摇摇欲坠的太平。
姜知开始在心里重新计算时间。
不是计算他还能在这个世上撑多久。
而是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像今天中午一样，端着一碗热汤，若无其事地让他“小心点”。
哪怕明天他就死了也无所谓。
今天，她也要让他以为，他真的能陪她和岁岁，走到长命百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