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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卷宗还带着油墨的余温,胤禛攥着卷宗封皮,脚步沉稳地踏入了京畿防务衙门。这处掌管京城门户安危的衙门,本该是肃穆严整之地,可刚进大门,一股散漫之气就扑面而来——几名士兵靠在廊柱上闲聊,手里还把玩着腰间的佩刀,靴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拖沓的声响;西侧的器械库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弓箭、长矛随意堆放,连最基本的擦拭都没有,箭杆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四爷驾到——”李卫紧随其后,见这副光景,眉头瞬间皱紧,扬声喝了一句。
廊柱下的士兵们猛地回过神,慌忙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敛了神色,可脸上的懈怠劲儿一时半会儿散不去。衙门里的大小官员闻讯赶来,簇拥着胤禛往正堂走,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参将,姓王,是胤禩之前安插在这里的人手,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敷衍:“不知四爷今日前来,属下有失远迎,还请四爷恕罪。”
胤禛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官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奉皇上旨意,接手京畿防务。从今日起,所有防务事宜,皆由本王统筹。现在,各司其职,把近三个月的防务卷宗、士兵名册、器械清单,全送到正堂来。”
王参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躬身应道:“是,四爷!属下这就去安排!”转身时,他悄悄给身边的一个千总使了个眼色,那千总会意,趁人不注意,溜出了正堂。
李卫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凑到胤禛耳边低声道:“四爷,这王参将不对劲,怕是要给八爷党通风报信。”
“让他去。”胤禛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花。”他早已料到接手防务不会顺利,这些八爷党的余孽,必然会想方设法阻挠。
不多时,一堆卷宗、名册被送到了正堂,堆在桌上像座小山。胤禛没让任何人伺候,亲自上手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士兵名册上,不少名字都是重复的,明显是有人吃空饷;防务巡查记录断断续续,有的日期甚至是空白,显然是应付了事;器械清单上的数量,和他刚才在器械库瞥见的实际情况对不上,少了十几张弓、二十多支箭,大概率是被人私自挪用了。
“王参将。”胤禛放下手中的名册,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参将,“这名册上的张三、李四,你认识?”
王参将心里一紧,硬着头皮道:“回四爷,都是属下手下的士兵。”
“哦?”胤禛冷笑一声,把名册扔到他面前,“那你现在去把这两个人叫来,本王要亲自问话。”
王参将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这两人可能出去巡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巡查?”胤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本王刚才看巡查记录,今日负责巡查西城的是赵五、孙六,何来张三、李四巡查之说?你敢在本王面前撒谎,胆子倒是不小!”
王参将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堂下的官员们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没人敢替他说话。
“还有这些器械,清单上写着完好无损,可本王刚才路过器械库,看见不少弓箭都生了锈,长矛的矛头都钝了。”胤禛的声音越来越冷,“京畿防务关乎京城安危,你们就是这么敷衍了事的?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吃空饷、挪用军资的勾当,你们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京城的百姓吗?”
“四爷饶命!四爷饶命啊!”王参将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属下一时糊涂,才犯了这些错,求四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机会?”胤禛冷哼一声,“你吃空饷、挪用军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机会?你替胤禩监视防务、阻挠公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机会?”他顿了顿,扬声道,“李卫,带下去,关押起来,等候发落!”
“是,四爷!”李卫立刻上前,示意身后的侍卫把王参将架了出去。王参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四爷,属下是八爷的人!你不能动我!八爷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一出,堂下的官员们脸色都变了。胤禛却毫不在意,目光扫过众人:“本王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从今日起,只许一心为公,好好办事。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暗中作祟,王参将就是你们的下场!”
官员们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语气里满是敬畏。刚才胤禛处置王参将的果断,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位新上任的四爷,可不是好惹的。
处置完王参将,胤禛没歇着,立刻开始整顿防务。他先是让人重新核查士兵名册,将吃空饷的名额全部剔除,又亲自到军营点验人数,确保每个士兵都在岗在位。对于那些态度懈怠、训练不认真的士兵,他没有一味责罚,而是亲自监督他们训练,教他们格斗、射箭的技巧。
“当兵的,就得有当兵的样子!”胤禛站在训练场上,声音洪亮,“京畿是京城的门户,你们就是门户上的钉子,必须够硬、够尖,才能挡住豺狼虎豹!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训练,午时休整,申时继续训练,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士兵们见这位新上司不仅不摆架子,还亲自指导训练,心里的抵触情绪渐渐消散,训练起来也越发认真。之前被八爷党拉拢的几个士兵,见王参将的下场,也纷纷收敛了心思,不敢再暗中搞小动作。
整顿完士兵,胤禛又开始梳理防务流程。他发现,之前的巡查制度漏洞百出,不仅巡查区域重叠,责任划分也不明确,常常出现“你推我、我推你”的情况。李卫拿着之前的巡查记录,皱着眉道:“四爷,您看,这西城的巡查,有时候一天查三次,有时候三天查一次;东城的某个巷子,半个月都没人去查过。这样下去,一旦出了事情,根本没人知道该找谁负责。”
胤禛点了点头,接过巡查记录仔细看了看:“确实漏洞太多。这样,你把京畿地区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安排一名得力的校尉负责,再给每个区域配备二十名士兵,每日寅时、午时、酉时各巡查一次。巡查的时候,要仔细记录沿途的情况,有没有可疑人员、有没有安全隐患,都要写清楚,每日汇总到本王这里。”
“是,四爷!”李卫应道,又问道,“那夜间巡查呢?之前夜间几乎不巡查,很容易出问题。”
“夜间巡查也不能少。”胤禛想了想,“安排两队士兵,每队十人,夜间子时、丑时各巡查一次,重点巡查城门、粮仓、军械库这些重要地方。巡查士兵要佩戴特制的腰牌,遇到关卡要出示腰牌,防止有人冒充。”
“这个主意好!”李卫眼前一亮,“这样一来,白天晚上都有巡查,责任也划分清楚了,就算出了事情,也能立刻找到负责人。”
“还有器械库。”胤禛又道,“之前的器械堆放混乱,还经常丢失。你让人把器械库整理一下,分门别类摆放,弓箭、长矛、刀剑各自归位,再安排两名士兵日夜看守。每次领用器械,都要登记在册,注明领用时间、领用人员、领用数量,归还时也要核对清楚,确保没有丢失、损坏。”
“属下明白!”李卫连忙拿出纸笔,把胤禛的吩咐一一记下来,生怕遗漏了什么。他跟着胤禛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胤禛这股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的劲头,不管多棘手的事情,到了胤禛手里,都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接下来的几天,胤禛几乎吃住都在防务衙门。他一边监督士兵训练,一边核查卷宗,还要和李卫一起完善巡查制度、梳理防务流程。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几口衙门里的饭菜。陆清漪担心他的身体,每天都会让人送来精心熬制的汤药和点心,却很少能见到他的面。
这日傍晚,陆清漪亲自来到防务衙门。刚进大门,就看见胤禛正在训练场上指导士兵射箭。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手把手地教一个年轻的士兵握弓、拉弦,语气耐心又严厉:“拉弦要稳,瞄准要准,眼睛要看准靶心,手臂不能抖……对,就是这样,放!”
“嗖!”箭矢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靶心。年轻的士兵兴奋地喊道:“中了!我中了!谢谢四爷!”
胤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继续练习,熟能生巧。”
“四爷,您辛苦了。”陆清漪走上前,递过一方手帕。
胤禛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陆清漪示意身后的丫鬟把食盒递过来,“知道你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饭,给你做了点你爱吃的点心,还有一碗热汤。”
两人走到旁边的廊下坐下,丫鬟打开食盒,里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胤禛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口感软糯,甜而不腻,正是他喜欢的味道。
“防务整顿得怎么样了?”陆清漪轻声问道。
“已经初见成效了。”胤禛喝了一口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疲惫,“士兵的训练态度好了很多,巡查制度也完善了,器械库也整理好了。只是,八爷党安插的人手还没清理干净,还有几个隐藏得比较深,需要慢慢排查。”
“嗯。”陆清漪点了点头,“排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八爷党阴险狡诈,说不定还在暗中盯着这里。”
“我知道。”胤禛握住她的手,“我已经让李卫暗中调查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人都找出来。对了,府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你放心吧。”陆清漪浅浅一笑,“就是春桃最近总念叨,说你好久没回府好好歇着了。四爷,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防务整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慢慢来,别急于求成。”
“我明白。”胤禛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有陆清漪在身后支持他、关心他,就算再累,他也觉得值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清漪担心影响他工作,便起身告辞:“我先回府了,你忙完早点回来。”
“好。”胤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到训练场上。此时,李卫拿着一份名单走了过来,躬身道:“四爷,这是属下暗中调查出来的,八爷党安插在防务衙门的余孽,一共还有五个人,都是中层官员,平日里做事比较隐蔽。”
胤禛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和职位,有两个是千总,两个是主簿,还有一个是负责后勤的同知。“这些人,平日里都和谁来往密切?”
“回四爷,他们都和王参将有过密切往来,偶尔还会偷偷去八爷府汇报情况。”李卫道,“属下还发现,那个负责后勤的同知,最近经常和京城里的一个官员私下见面,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京城里的官员?”胤禛皱了皱眉,“知道是谁吗?”
“暂时还不清楚。”李卫道,“那人很谨慎,每次见面都选在隐秘的茶馆,而且只待一会儿就走。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相信很快就能查出来。”
“好。”胤禛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一定要查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些人,暂时先不动他们,让他们继续留在原位,我们暗中观察,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等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一并处置。”
“是,四爷!”李卫应道。他知道,胤禛这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不仅要清除防务衙门里的八爷党余孽,还要顺藤摸瓜,找出他们在京城里的同伙。
接下来的几天,胤禛依旧按部就班地整顿防务。他提拔了几个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将领,其中有一个叫李虎的校尉,出身行伍,作战勇猛,为人正直,之前一直被王参将打压,得不到重用。胤禛发现他的才能后,直接把他提拔为游击,让他负责西城的防务。李虎感激涕零,发誓一定会好好辅佐胤禛,守护京城的安危。
在胤禛的努力下,京畿防务衙门的风气渐渐好转。士兵们训练刻苦,巡查认真;官员们各司其职,不敢再敷衍了事。之前混乱不堪的器械库,如今变得整整齐齐,每一件器械都擦拭得锃亮;巡查记录也变得详细、规范,再也没有出现过空白、遗漏的情况。
这日,康熙派太监来巡查防务情况。太监回去后,把防务衙门的变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康熙。康熙听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胤禛果然没让朕失望。京畿防务交给你,朕放心。”
得到康熙的肯定,胤禛更加坚定了整顿防务的决心。可他不知道,暗处,八爷党的人还在盯着他。那个负责后勤的同知,依旧在和京城里的神秘官员私下见面,他们密谋的事情,关乎着一场更大的阴谋。
夜幕降临,京畿防务衙门渐渐安静下来。胤禛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李卫走进来,递过一杯热茶:“四爷,忙了一天了,歇会儿吧。”
胤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问道:“那个同知的事情,有进展吗?”
“回四爷,还没有。”李卫叹了口气,“那人太谨慎了,每次见面都隔着很远的距离,而且说话声音很小,属下的人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属下发现,他们每次见面后,那个同知都会去一趟八爷府。”
“看来,这个官员和胤禩的关系不一般。”胤禛皱了皱眉,“继续盯着,无论如何,都要查清楚他的身份。”
“是,四爷!”
回到雍亲王府时,已经是深夜了。陆清漪还没睡,一直在书房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四爷,你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她给胤禛倒了一杯热茶,又递过一块温热的点心。
胤禛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清漪,让你久等了。”
“没事。”陆清漪坐在他身边,轻轻替他按摩着肩膀,“防务整顿得怎么样了?看你累的。”
“已经好多了,父皇也派人来巡查过,对整顿的效果很满意。”胤禛闭上眼睛,享受着她温柔的按摩,“只是,还有几个八爷党余孽隐藏得很深,而且他们似乎和京城里的某个官员有勾结,还没查清楚是谁。”
“别着急,慢慢查。”陆清漪柔声道,“只要他们还在密谋,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对了,你书房里的卷宗堆了好多,都是防务相关的吗?”
“嗯。”胤禛点了点头,“都是最近处理的防务卷宗和一些待处理的公文,还没来得及整理。”
“那我明天帮你整理一下吧。”陆清漪道,“把卷宗分门别类放好,你以后查阅也方便。”
“好啊。”胤禛睁开眼睛,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有你帮忙,我省心多了。”
陆清漪浅浅一笑,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替他按摩着肩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堆看似普通的卷宗里,藏着一份被遗漏的密信,这份密信,不仅会揭开那个神秘官员的身份,还会牵扯出一场更大的阴谋。而这场阴谋,正悄然朝着他们逼近。
第二天一早,陆清漪就来到了书房,开始整理胤禛堆在桌上的卷宗。她把已经处理完的卷宗和待处理的公文分开,又按照日期顺序一一摆放整齐。整理到最底下时,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条从一本卷宗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陆清漪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这张纸条,正是八爷党人与京中某官员的勾结密信,上面写着的内容,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