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535章 门庭渐冷清

永昌三十七年,暮春三月。曲江池畔,杨柳堆烟,繁花似锦,正是洛阳城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出游踏青的绝佳时节。新赐的梁国公府(虽未正式挂匾,但人们已习惯如此称呼)与稍远处的澄心苑,便坐落在这片湖光山色的最佳位置。两处宅邸修缮一新,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气度不凡,却又因主人的特殊身份,而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令人敬畏又好奇的光环。

然而,与这明媚春光和绝佳地段形成微妙对比的,是这两处宅邸门前的冷清。

曾几何时,洛阳城内的梁国公府,从清晨到深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求见的官员、请托的故旧、议事的同僚、请教学问的门生、乃至各方势力的说客,几乎踏破了门槛。门房处堆积的名刺(拜帖)常常需要用筐来装,负责接待的长随忙得脚不沾地,连看门的仆役都因见惯了高官显贵而自有一份不凡的气度。那是权力的中心之一,是帝国决策的神经末梢,是无数人渴望攀附、打探、乃至施加影响的焦点。

如今,时移世易。致仕的敕令早已颁下,还政的大典已然举行,珠帘也已撤去。权力的光环,如同潮水般,迅速而彻底地从这两位老人身上褪去,涌向了新的中心——东宫,以及东宫背后的紫微宫宣政殿。

曲江新宅的气派与幽静依旧,但门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朱漆大门通常紧闭,只留一侧角门供日常出入。门口的石狮威严依旧,但蹲守其下的,往往只有一两个神情略显无聊的门房,再难见到昔日排成长龙、装饰华贵的车驾。偶尔有马车或轿子停在门前,也多是送来宫中赏赐、太子妃嫔问候、或是狄仁杰、宋璟等极少数核心故旧派遣的家仆递送些时令瓜果、书籍信件,主人亲自登门拜访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往往轻车简从,不欲人知。

门房老陈,是跟随李瑾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从梁国公府跟到了这里。他习惯了昔日门庭若市的喧嚣与忙碌,甚至那常常令他疲惫不堪的应酬,也曾是他某种“重要性”的证明。如今,守在这风景如画却人迹罕至的大门前,他起初颇有些不适应,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发慌。春日暖阳晒得人发懒,他倚着门框,看着不远处曲江上游人如织,画舫穿梭,丝竹笑语随风隐约传来,更衬得自家门前的寂静。

“陈伯,晒太阳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负责采买的管事老周提着篮子回来,篮子里装着些新鲜蔬果。

“啊,周管事回来了。” 老陈直起身,打了个哈欠,“今儿个……又没什么人来。”

老周将篮子放下,擦了擦汗,笑道:“没人来还不好?清净!国公爷如今是颐养天年,图的就是个清静。往日里那些热闹,十停里有九停是冲着国公爷的权势来的,真心实意的有几个?现在正好,筛掉那些虚情假意的,留下真朋友,国公爷也省心。”

老陈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这猛地一下,也太静了。你是没见着,前几日有个什么员外郎,以前恨不得日日来请安,如今在路上碰见咱府上的马车,远远就绕道走了,生怕沾上似的。”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历来如此。” 老周摇摇头,低声道,“你当咱们这边算冷清?你去西头澄心苑附近瞧瞧,只怕更静。那位……可是彻底退了。太子殿下如今是日日临朝,听说东宫和几位宰相的门前,那才叫一个热闹。”

老陈咂咂嘴,不说话了。他自然知道老周口中的“那位”是谁。比起自家国公爷,那位“撤帘归隐”的皇帝陛下,门前的冷清恐怕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皇帝余威犹在,太子也隔三差五遣人问候、送东西,但真正的朝臣,谁敢轻易去叩那“静养”中的太上皇的门?避嫌还来不及。

两人正说着,角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粼粼。老陈精神一振,探出头去,只见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在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位身着寻常文士襕衫、头戴幞头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布包。

“请问,梁国公可在府上?晚生狄光远,奉家父之命,前来给国公爷请安,并送些新茶。” 来人态度恭谨,自报家门。

狄光远?老陈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宰相狄仁杰的幼子,素有才名,但在朝中并无显职,平日醉心书画。他连忙堆起笑容:“原来是狄公子,快请进。国公爷正在后园暖阁看书,小的这就去通禀。”

“有劳了。” 狄光远和气地点头,随老陈进了门。他没有去正厅等候,而是熟门熟路地跟着老陈往后园走,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路上遇到几个仆役,也都认得他,纷纷行礼问候。

暖阁里,李瑾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实锦褥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就着明亮的春光,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上官婉儿在一旁的小几上安静地煮着茶,茶香袅袅。见到狄光远进来,李瑾放下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光远啊,不必多礼,坐。狄相近日可好?政务繁忙,还要记挂老夫这里。”

狄光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将布包呈上:“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公务确实冗杂,常至深夜方歇。家父时常念叨国公,说若有国公在朝,许多事便能轻松许多。这是家父前日得的新茶,说是蜀中蒙顶,知道国公好此道,特命晚生送来,请国公品尝。”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家父给国公的亲笔信。”

李瑾示意婉儿接过茶叶和信,笑道:“狄相有心了。老夫如今是闲云野鹤,只能喝喝茶,看看闲书,朝中大事,是半点也帮不上忙咯。太子殿下年轻有为,狄相、宋公等人老成谋国,老夫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看着狄光远,“你父亲让你来,不只是送茶送信吧?可是朝中有什么疑难,或是他自己有什么烦难,不便对旁人言?”

狄光远略一迟疑,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国公明鉴。家父确有一二心事,难以决断,又觉此事……不便与太子殿下深言,更不宜在朝堂讨论。想着国公虽在江湖,心忧庙堂,或能以超然之姿,给予点拨。信中有提及,晚生……便不多言了。”

李瑾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起狄光远近日读什么书,可有什么新作。两人聊了些书画诗词,气氛轻松。约莫一盏茶功夫,狄光远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去探望一位卧病的师长。

送走狄光远,李瑾拆开狄仁杰的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展开,轻轻叹了口气,将信递给婉儿:“狄怀英这是遇到棘手事了。新政推行,触及旧利,反弹不小。东宫那边,又有些新进之人急于求成,想借太子之势,行激进之事,与狄、宋等人的稳进之策颇有抵牾。他是怕激化矛盾,又恐拖延生变,进退维谷啊。”

婉儿接过信看了看,低声道:“狄相这是想请您在合适的时候,或许能在陛下面前,或是通过太平公主殿下,稍稍转圜,缓和局势?”

“老夫一个致仕老臣,能转圜什么?” 李瑾摇摇头,语气淡然,但眼中却带着深思,“况且,陛下既已撤帘,便是真放手了。这等具体政务,她不会轻易再插手。至于太平……她身份特殊,更需避嫌。狄怀英这封信,诉苦的成分居多,真正的用意,怕是让我知道朝中现状,心中有数罢了。他并非真要老夫做什么,而是……寻求一种理解,或者说,确认老夫虽不在朝,目光仍在。”

他将信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杂记,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喃喃道:“人走茶凉,本是常情。这茶凉了,才能看清,谁是真的朋友,谁又只是冲着你这碗‘热茶’来的。狄怀英、宋广平他们,是能共饮凉茶之人。至于那些闻风而散、甚至避之不及的,也不必在意。只是这朝堂风向……太子年轻,身边难免有各种声音。狄、宋等人秉持的,是我们当年定下的稳中求进、兼顾新旧的路子,怕是要经受些冲击了。”

婉儿将煮好的茶斟了一盏,递到李瑾手边,轻声道:“国公既已致仕,朝堂风雨,便由他们去吧。太子殿下总要自己经历,才能成长。狄相、宋公皆是能臣,自有应对之道。您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

李瑾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感受着那蒙顶茶特有的甘醇香气在口中化开,缓缓道:“是啊,由他们去吧。老夫如今,就是个喝茶、钓鱼、看闲书的糟老头子咯。”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那抹对时局的关切,却并未完全消散。

这时,老陈又来到暖阁外,禀报道:“国公爷,公主府遣人送了些新鲜的荠菜和香椿,说是今早庄子上刚摘的,最是鲜嫩,让您尝尝春鲜。另外,还捎来一封信。”

太平公主的问候和馈赠倒是几乎每日都有,有时是时鲜果蔬,有时是新巧玩意,有时是宫中新制的点心,信件里也多是家长里短、趣闻轶事,或是询问李瑾身体起居,字里行间透着亲昵与关切。李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这丫头,总惦记着我这老头子的胃口。信拿过来吧。那些荠菜,让厨下晌午做个荠菜馄饨,香椿炒个鸡蛋,清爽些。”

老陈应声去了。婉儿笑道:“公主殿下是真把您当自家长辈般孝敬了。有她在,这曲江畔也不冷清。”

“是啊,” 李瑾展开太平的信,看着那熟悉的、略带跳脱的字迹,眼中暖意更浓,“有这丫头,有你们这些老伙计偶尔来说说话,有这满园春色,一池碧水……这‘门庭冷清’,未必不是福气。至少,耳根清净,睡得安稳。”

午后,李瑾小憩片刻后,信步来到湖边水榭。春阳正好,照得水面金光点点。他让仆役搬了把躺椅,放在水榭中,自己则拿了一卷闲书,却并不怎么看,只是半眯着眼,看湖边柳絮轻飞,水鸟嬉戏。远处湖面上,游船画舫穿梭,笑语欢歌隐隐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他隔着一泓春水,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天地。

偶有仆役经过,也是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偌大的宅邸,除了风声、水声、鸟鸣声,便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他自己缓慢而平稳的呼吸声。

门庭冷清了,心,似乎也渐渐静了下来。那些曾经萦绕不去的案牍劳形、朝堂纷争、天下大事,仿佛也随着这春水,缓缓流向远方,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开始真正注意到庭院里那株老梅新发的嫩叶是什么形状,注意到池塘里哪尾锦鲤最肥硕活泼,注意到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是如何移动的。

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又令人逐渐安心的宁静。权力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沙滩固然空旷,却也露出了被潮水掩盖的、坚实而质朴的生活本真。李瑾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需要时间去适应,去习惯,去在这样“门可罗雀”的寂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晚年的节奏与意义。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婉儿新沏的茶,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西边澄心苑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也同样宁静吧?那位曾经手握乾坤、令风云变色的女帝,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同他一样,在享受着这份迟来的、带着淡淡寂寥的清净?

春风拂过水面,带来对岸隐约的乐声,也吹散了李瑾心头最后一丝波澜。他重新拿起书卷,这次,是真的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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