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鞭的鞭挞 第五十五章 破城前夜

新的侦察情报被迅速汇总、分析。梁赞城在地道突袭失败后,防御力量似乎更加集中在几段受损严重的城墙区域,而一些相对完好的区段则显露出守军疲惫、物资短缺的迹象。一个大胆的、集中兵力猛攻薄弱点的最终作战方案,在蒙古军高层中逐渐成形。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层层下达。全军进入最后的战前准备,休整取消,所有士兵被要求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待命。砲石阵地接到了进行最后一轮、也是最猛烈一轮覆盖轰击的指令,目标直指那几个选定的突破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躁、恐惧与毁灭欲望的浓烈气息,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阿塔尔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将每一支箭矢的箭羽抚平,检查弯刀的刃口。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但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冰火两重天。怀中那块染血的深蓝布条像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米拉还活着,她在城内,并且仍在试图传递信息。那个圆圈中一点的符号,如同一个无声的呐喊,在他脑中盘旋,却无法解读。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个梁赞男孩。总攻一旦开始,俘虏营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危险。混乱中,无人会顾及一个孩子的死活。那个紧握着木鸟、象征着某种脆弱传承的小小身影,仿佛就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

他看了一眼也烈,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肃杀,显得有些焦躁,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阿塔尔走过去,轻轻**着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也烈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仿佛在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夜幕再次降临,也许是梁赞城最后一个相对完整的夜晚。砲石的轰鸣声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寂静——那是风暴眼中心的死寂。士兵们围绕在篝火旁,很少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跳动的火焰,或擦拭武器,或检查皮甲,或将亲人留下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中。

阿塔尔没有待在人群中。他借口检查侧翼防线,再次来到了靠近俘虏营的那段栅栏附近。隔着木桩的缝隙,他望向那片在黑暗中蜷缩的人影。他无法分辨出那个男孩具体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无处不在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啜泣声传入他的耳中。声音来自栅栏下方的一个阴影角落。阿塔尔心中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

是那个男孩。他独自一人蜷缩在栅栏根下,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木鸟。他似乎害怕被其他俘虏发现,将哭声压抑得极低。

阿塔尔蹲下身,隔着栅栏的缝隙,看着那个无助的身影。他想起米拉,想起那个冻毙的难民,想起地道中涌出的绝望面孔,想起羊皮册上无法解读的文字……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与眼前这个哭泣的男孩联系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块原本留给自己的、稍好一点的肉干,从栅栏缝隙中塞了过去,轻轻放在男孩脚边的雪地上。

男孩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抬起头。当他看到栅栏外阿塔尔模糊的身影和地上的肉干时,愣住了。黑暗中,阿塔尔看不清男孩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反射的、营地篝火的微弱光芒。

男孩没有立刻去拿肉干,只是呆呆地看着阿塔尔的方向。

阿塔尔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隔着栅栏,与这个手握神秘符号的孩子,共享着这破城前夜最后的、沉重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起了那块肉干,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依旧攥着木鸟。

就在这时,男孩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拿着木鸟的手,将木鸟底部凑到栅栏缝隙前,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示意阿塔尔去看。

阿塔尔凝神望去,只见在那粗糙雕刻的木鸟底部,刻着一个之前他未曾留意到的、更加微小而精致的符号——不再是简单的飞鸟,而是一只飞鸟衔着一枚……种子?

这个新符号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阿塔尔脑中的部分迷雾!衔着种子的飞鸟!这不再是单纯的守护,而是蕴**“希望”、“延续”、“新生”的意义!是在绝望中,对生命和文明得以延续的祈愿!

男孩用他唯一的方式,向他展示了这个符号更深层的含义!

阿塔尔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男孩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的眼睛,看着他那紧握着肉干和木鸟的小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如同熔岩般在他心中涌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点象征着“延续”的微光,在接下来的毁灭中被掐灭。

他对着男孩,极其轻微,但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无言的承诺。

男孩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木鸟和肉干紧紧抱在怀里,重新蜷缩回阴影中,不再哭泣。

阿塔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俘虏营,然后毅然转身,走向即将投入最终血战的前沿阵地。

破城前夜,万籁俱寂。但阿塔尔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是无数命运的终章即将奏响,也是某些新的东西,正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萌芽。他握紧了腰间的弯刀,目光投向黑暗中梁赞城巨大的轮廓。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征服而战。

第五十六章血色黎明

黎明尚未到来,天地间是一片最深沉的墨蓝。然而,这最后的宁静被一声撕裂长空的、前所未有的尖锐号角彻底打破!那号角声不再低沉威严,而是充满了急迫与杀戮的指令,如同死神的镰刀挥下前最后的啸叫!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瞬间,蒙古营地后方,所有蓄势待发的投石机发出了震天动地的齐声咆哮!这一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轰击,而是将所有力量、所有石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向梁赞城那几个早已标定的薄弱区段!

“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猛烈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仿佛天穹塌陷!梁赞城的城墙在如此狂暴的集中打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和碎裂声!大段大段的木制城垛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抛飞,城墙本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缝和缺口!烟尘冲天而起,几乎要遮蔽那即将到来的晨曦!

“前锋营!攻城队!前进!!!”

诺海百夫长的吼声在砲石的轰鸣间隙中炸响,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他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刀锋直指那片正在崩塌的城墙!

“杀——!!!”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成千上万的蒙古士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前锋营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扛着云梯,挥舞着刀剑,踩着被砲石犁过一遍、尚在震颤的大地,向着城墙的缺口发起了亡命的冲锋!攻城槌也在人潮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朝着主城门的方向缓缓逼近!

阿塔尔位于冲锋队列的中段。他紧握着长矛,跟随着汹涌的人潮向前奔跑。耳边是砲石的呼啸、城墙崩塌的巨响、守军绝望的箭矢破空声,以及身边同伴疯狂的呐喊和不时响起的濒死惨叫。硝烟、尘土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灌满他的鼻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烟尘弥漫中,可以看到守军的身影在缺口处仓促集结,用长矛、弓箭和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截冲上来的蒙古士兵。白刃战在缺口处瞬间爆发,如同两台绞肉机在互相倾轧。

然而,蒙古军队的数量和气势占据了绝对上风。缺口被不断撕开、扩大,越来越多的士兵涌了进去,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堤坝。

阿塔尔冲过壕沟,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终于冲到了缺口边缘。眼前是一片混乱到了极致的景象:断裂的木头、碎裂的砖石、四处飞溅的鲜血、扭曲的尸体,以及无数厮杀在一起的人影。他看到了察察台,他正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地砍杀着一个受伤倒地的守军士兵,脸上溅满了鲜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阿塔尔没有停留,他必须按照命令,向城内纵深突击,扩大突破口。他挺起长矛,格开一支刺来的守军长枪,顺势突入,矛尖刺入了一个年轻守军的胸膛。那守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矛杆,缓缓倒下。

阿塔尔拔出长矛,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的手臂上。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在这混乱的漩涡中,个人的思绪和情感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

他们冲破了缺口,踏入了梁赞城内。眼前的景象比城外更加惨烈。街道上遍布废墟和尸体,幸存的守军和部分平民仍在依托房屋和街垒进行着绝望的抵抗。哭喊声、哀求声、搏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蒙古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开始逐屋清剿,抢夺任何有价值的物品,杀戮任何敢于反抗或仅仅是碍事的人。秩序在迅速崩塌,征服迅速滑向了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阿塔尔在一条燃烧的街道上奋力搏杀,心中那份对男孩的承诺如同警钟般疯狂鸣响。俘虏营!他必须去俘虏营!

他奋力摆脱了几个纠缠的守军散兵,利用对营地布局的记忆,朝着俘虏营的方向冲去。沿途,他看到了太多不忍卒睹的景象,听到了太多绝望的哀嚎,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不能停下。

当他终于冲到营地后方的俘虏营区域时,这里也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栅栏被推倒了大半,一些俘虏趁乱试图逃跑,被看守的士兵无情射杀。更多的俘虏则惊恐地蜷缩在原地,在刀剑的威逼下瑟瑟发抖。

阿塔尔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哪里?那个男孩在哪里?

他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已经迟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在俘虏营边缘一堆杂物后面,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穿着破旧衣物的小小身影!男孩紧紧抱着那个木鸟,将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但幸运的是,他似乎还没有受到伤害。

阿塔尔心中一喜,正要冲过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狞笑着走向那个男孩——是察察台!他显然也脱离了主战场,来到了这片“猎场”,眼中闪烁着对弱小猎物残忍的兴奋光芒。

“小崽子,躲在这里?”察察台举起滴血的弯刀,“送你去找你爹妈!”

阿塔尔的血瞬间涌上了头顶!

“住手!!!”

他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察察台冲了过去!

察察台被这声怒吼惊动,愕然回头,看到状若疯魔般冲来的阿塔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暴怒:“阿塔尔!你想造反吗?!”

阿塔尔没有回答,他眼中只有那个即将落下的屠刀和那个无助的男孩。他猛地将手中的长矛当作投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察察台狠狠掷去!

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察察台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木桩!这并非瞄准要害,而是最严厉的警告!

察察台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后退一步,摸着脸颊上被矛尖划出的血痕,又惊又怒地看着阿塔尔,仿佛不认识这个一向沉默的同伴。

阿塔尔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横在男孩与察察台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如铁,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我保了。”

血色黎明中,两个蒙古士兵,为了一个异族孩子的生死,在这片被毁灭笼罩的土地上,悍然对峙。战争的洪流,似乎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而出现了一道细微却坚定的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