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婧神色未变:“安全是前提,效率是保障协议可用性与隐蔽性的重要因素。瓶颈可能导致冗余数据滞留,增加不必要的暴露面。”
“哦。”傅司宸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解释,却又紧接着问,“你说未发现‘根本性’安全风险。这个词定义很模糊。是你基于现有权限无法触及更深,还是你的专业判断认为,现有的表层防御就已经足够‘根本’?”
这几乎是在质疑她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深度。
几个参会者的视频窗口里,有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温婧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然平稳克制:
“我的判断基于当前已部署的架构和可见的代码逻辑。任何系统都存在理论上未知的深层漏洞,这需要持续的渗透测试和代码审计,而非一期评估可以覆盖。我的报告已建议列入下一阶段重点。”
“理论上的未知……”傅司宸重复了一遍,目光如实质般透过屏幕锁定她,“温顾问,你过去最擅长的不就是从‘理论’和‘细节’里,发现别人忽略的致命问题么?如今风格倒变得保守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却更冰冷的审视,仿佛在透过此刻的她,审视某种过往。
会议室鸦雀无声。
温婧迎着他的目光,清晰答道:
“此一时,彼一时。傅总,现在的项目需要的是清晰边界内的绝对可控,而非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挖掘。我的职责是评估既定框架,而非重新发明轮子。”
片刻的沉默后,傅司宸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好。记住你的职责边界,后续,你每天单独向我汇报进展。”
她张了张嘴,试图以协作规范为由提出异议:“傅总,按照目前的协作流程……”
“流程可以调整。”傅司宸没有丝毫犹豫地截断了她的话,目光甚至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这件事,没有讨论余地。下一个议题。”
会议节奏随即被他强势推进到下一位汇报者,议题切换得迅疾而流畅,彻底封死了她任何当场争辩或质疑的空间。
之后的会议进程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项决议都干脆利落,傅司宸显示出对全局细节恐怖的掌控力,却再未给温婧任何发言或互动的机会。
最后,他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宣布:“散会。”
他的影像在屏幕上瞬间消失,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随即,其他参会者的视频窗口也一个接一个暗了下去,会议室虚拟空间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
温婧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很清楚傅司宸的用意:用最公事公办的形式,为他们之间不容有失的信息传递,披上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
这层外衣之下,他要的绝非流水账,而是任何人绝无可能截获,也无法从表面推断出任何倾向性的原始事实。
这恰恰是最大的难题。
这种汇报,绝不能通过网络或通讯渠道传递,只能依赖最原始的方式:面对面的眼神、暗语,甚至是一张随即销毁的纸条。
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她将不得不频繁踏入那间她最不想去的病房,将自己置于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
每一次前往,都会被解读、被汇报、被揣测。
林怡梦的耳目是否也已渗透到医院?
一想到要每天要去医院汇报,一阵混杂着警惕与厌烦的头疼便猛地攫住了她。
这不仅仅是在刀尖上传递情报,更是在聚光灯下走钢丝。
她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让这场汇报,成为她的掩护。
中午,温婧关上办公室门,正准备去吃午饭。
“温顾问。”甄薇的声音从拐角传来,恰到好处。
温婧转身,甄薇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有幸请你吃个午饭吗?楼下新开的轻食,听说不错。”
温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也勾起一个同样标准的浅笑,微微颔首:“甄助理亲自邀请,荣幸之至。”
餐厅里,甄薇切着沙拉,语气随意道:“傅总常说,傅氏的网络安全是S市最稳固的墙,而云计算网络安全更是墙顶最亮的那颗明珠。听说这核心系统,还是清大一位没署名的博士生设计的,真是厉害。”
温婧心下一顿。这系统是她的心血,傅司宸将其匿名为集团资产,本应无人知晓出处。
甄薇此刻提起,绝非闲聊。
“甄特助这是在变相夸奖戚玥吗?”温婧顺势将话题引向明处的戚玥,语气平常,“她现在负责该系统部署。”
“不,不是她。”甄薇摇头,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温婧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探询:“听说……温顾问也是清大毕业的?”
空气里飘着的已不止是食物香气,还有一丝精心烹制的试探。
温婧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神色无波:“对。甄小姐不也是清大校友么?”
“温顾问记性真好。”甄薇微微一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她抿了口黑咖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轶事,语气更轻快了些:
“傅总年轻有为,对身边人倒是慷慨。听说对他那位前妻更是如此,离婚时,直接分了十家公司给她,真是一段‘佳话’。”
温婧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时不防,被水呛着,偏过头闷声咳嗽起来。
甄薇适时抽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动作体贴,眼神却仍停留在温婧因咳嗽而微红的侧脸上,语气关切里掺着探究:
“温顾问,你说,他前妻拿着这些公司,现在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吧?”
她当然清楚,事实远非如此。从傅立朋那里得知,那十家公司看似风光转移,内里所有预设的网络暗道,却在极短时间内被精准彻底地清除了。
傅立朋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所有隐秘的触手便被齐根斩断,切口干净得令人心惊。
她曾在心底惊异,这绝非普通技术团队能为。
需要何等敏感的视线,何等凌厉的反制手段,才能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将傅立朋布下的暗桩清扫得如此不留痕迹?
她甚至暗自揣测过,那位前妻背后,究竟站着怎样一位手段高超的“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