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苏菲亚仰头看她,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得打了个哆嗦,“你都淋湿了,袖口在滴水呢。”
伊莎贝拉忽然笑了,抬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雨水。
她的指尖依然很凉,却让苏菲亚想起奶奶总在冬夜把她冻红的手揣进怀里的温度。
“这雨在跟我说话呢。”她望着檐外倾斜的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它说书斋的木头怕潮,得温柔些待它,不然明年春天,梁上就会长蘑菇了。”
那晚苏菲亚蜷在书斋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林砚之的羊毛毯。
看伊莎贝拉坐在灯下补书,她的湿发搭在肩上,泛着水光,偶尔有水滴落在书页上,被指尖的紫芒轻轻推开。
指尖的光比往常亮些,把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连墨痕里藏着的小虫子都看得见。
苏菲亚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那时她的手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攥着本诗集,纸页都被捏皱了:“守护不是站在风里喊‘我护着你’,是看对方冷了,悄悄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哪怕自己冻得发抖。”
花房的月光鸢尾开得最盛那天,苏菲亚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
晨露还没干,沾在她的帆布鞋上,走起路来咯吱响。
她挑了束花瓣最饱满的,紫蓝色的花瓣边缘泛着银白,像把揉碎的月光裹在了里面。
用银纸包花时,她的指尖总被纸边划破,血珠滴在银纸上,像落了颗小红豆,她赶紧用嘴吮了吮,把血腥味咽进肚子里。
书斋的门虚掩着,檐角的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像谁在轻轻拨琴弦。
苏菲亚把花放在门口,蹲下身摸出蜡笔,在卡片上画夜枭——
翅膀画得太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卡片,爪子像两个小钩子,眼睛涂成了紫水晶的颜色,涂到外面的蜡笔印子被她用指甲刮了又刮。
“愿您的世界,总有花与诗作伴。”她一笔一划地写,铅笔芯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有个字写歪了,她用橡皮擦掉重写,纸屑沾在指尖。
忽然听见门内传来翻书声,哗啦啦的,像风吹过树叶,她吓得抱起书包就跑,帆布包撞在篱笆上,惊得几只蜜蜂嗡嗡飞起。
跑出老远回头看,只见伊莎贝拉站在门口,银灰色的裙摆在晨光里轻轻晃,怀里抱着那束鸢尾,紫蓝色的花瓣挨着她苍白的脸颊。
苏菲亚忽然发现,她胸前的夜枭胸针,紫水晶眼睛在朝阳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和自己画在卡片上的,竟有几分像。
檐角的风铃还在响,叮铃叮铃的,像谁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串碎银。
苏菲亚站在花房的竹篱笆边,手不自觉地摸向辫梢新开的白玫瑰——那是今早刚摘的,花瓣还带着没散尽的晨露,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像握着颗小小的冰珠。
风从书斋的方向漫过来,带着砚台里松烟墨的淡香,混着伊莎贝拉常用的月光草熏香,轻轻掀动她的棉布裙摆。
她望着巷口那扇半开的木门,能想象出伊莎贝拉此刻正坐在窗边读诗,银灰色的针织衫袖口会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垂在书页上,像一绺被阳光晒软的丝线。
方才跑着离开时太急,卡片上的蜡笔字大概被风吹得蹭了些,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夜枭,翅膀说不定晕成了模糊的紫团。
可苏菲亚忽然不那么在意了,就像花房的白玫瑰,从不用特意吆喝着开花,香气也总能悄悄溜进书斋的窗缝,落在伊莎贝拉读的诗页上,沾在她翻动纸页的指尖。
她想起昨夜晾在竹架上的月光草标本,叶片上的银纹在月光下亮得像撒了把星子。
那时还纠结着该怎么跟伊莎贝拉说“谢谢”,是抄在诗页上,还是夹在标本里?
此刻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鼻尖,她忽然懂了——
有些话不用绕着月亮说三遍,不用在星文里藏暗号,更不用怕说得不够漂亮。
就像张婶的饺子,从不说“我疼你”,却总把最热乎的那碗往伊莎贝拉手里塞;
就像林砚之修补古籍时,从不说“我护你”,却总把最容易伤手的活计揽在自己身上。
风会替她把话传到的,带着白玫瑰的清甜,带着蜡笔的奶香味,轻轻落在伊莎贝拉翻开的书页上,像个心照不宣的吻。
苏菲亚踮脚摘了片月光草的新叶,银纹在掌心泛着微光。
她要把这片叶子夹进给伊莎贝拉的下一首诗里,不用写落款,也不用画夜枭——
风会告诉她,这是花房来的信使,带着整个春天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