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我成毛文龙了!
李知涯心里如是对自己说道。
毛文龙乃是明末总兵,驻守皮岛,牵制后金。
天启年间,他孤悬海外,拥兵自重,朝廷对他又用又防。
后来袁崇焕督师蓟辽,以十二条罪状,将他诱至双岛,先斩后奏。
史书里写,毛文龙死时,“麾下健儿校尉俱从,皆失色不敢动”。
李知涯读过这段。
在电子厂宿舍的夜里,他翻过一本盗版《明朝那些事儿》。
看到这里时还感慨过,觉得毛文龙死得憋屈。
可现在他不感慨了。
他只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李知涯比毛文龙还不如。
毛文龙好歹根正苗红,是正经朝廷将领。
他呢?
“逆乱”出身,招安来的,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而且袁崇焕杀毛文龙,程序不合法——
先斩后奏,擅杀大将,后来这也成了袁崇焕自己的死因之一。
可现在呢?
兵部下调令,命两广总督委派水师总兵来“招讨”。
圣旨,调令,全套手续齐全。
合理,合法,合规。
想过“赐御酒”。
想过“征方腊”。
甚至想过“校场发饷,不必着甲”那种阴招。
万没想到,人家对付你,走的**是正经程序!
李知涯头皮发麻。
不是那种骤然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寒意。
像冬天里冷水浸透棉袄,一点点渗进来。
等你感觉到冷时,已经冻到骨头里了。
他想起连月来,姚博的那些小动作。
明面上放缓了“王化”,背地里却让教谕在学堂里编排兵马司的段子。
这还不算,姚博还在系统性地挖他墙角。
“举荐进入步军书院深造”。
“卒业之时委以官职”。
这些话,李知涯不是没听过。
老曾私下跟他提过,说底下有几个年轻武官心思活络了。
周易也暗示过,说姚博那边开出的条件,对有些人来说,诱惑太大。
你能怪他们吗?
李知涯问自己。
你纵有标价九亿两的净石,那是什么?
是悬在海外的逆乱组织的赃物。
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姚博许诺的是什么?
是步军书院——大明的军官摇篮。
是卒业之后的官职——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级,有俸禄,有前途。
在岷埠,你给再多的钱,享再多的自由,那也是海外之地,化外之民。
洗白上岸,获取公职——
这对多少人来说,是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李知涯感到一阵无力。
“李堂主。”
卜天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知涯转过头,看着卜天烈。
小伙子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不知道。”李知涯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难不成你有办法?”
卜天烈耸耸肩。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白:你还问我?
李知涯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小厅里又陷入沉默。
油灯的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些。
门外前堂的喧闹声似乎也低了下去,可能是夜深了,食客陆续散了。
李知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真的平静,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停滞。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听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反而不再挣扎了。
日子一天天过,死期一天天近。
你明知道它在逼近,却无能为力。
你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看着月亮圆了又缺。
看着钟露慈抱着孩子哼歌。
看着部下们喜得贵子——
这一切都还在继续,但你知道,终有一天,这一切会被打断。
被一支水师舰队打断。
被一道圣旨打断。
被一场“招讨”打断。
然后呢?
然后你就成了史书里的一个名字——
可能连名字都不会有。
只会是“宣慰司不法佐官某”,被朝廷剿灭,尸骨无存。
“将军。”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李知涯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身后亲卫在说话。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站在门边左侧的那个亲卫,姓卢,叫什么来着?
李知涯一时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是汀姆岛救回来的第一批人之一,后背上有三道又长又深的疤,是当年做奴隶时被以西巴尼亚监工用鞭子抽的。
卢亲卫看着李知涯,眼神很直:“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
这话说得很平实,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初在汀姆岛,要不是您带人杀进来,我们早就死在那甘蔗地里了。”
卢亲卫继续说:“活下来的兄弟们,都记着这份情。”
另外三个亲卫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卢亲卫往前迈了半步,腰板挺直:“无论是谁想要加害将军——
姚博也好,两广水师也好,哪怕是朝廷——
我们一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李知涯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卢亲卫,看着那张透着质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决。
然后,慢慢地,他视线模糊了。
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着灯影在墙上摇晃。
恍惚间,他回忆起一些画面。
夕阳,海面,金色的光。
一艘卡拉考帆船,破开波浪,向着汀姆岛的方向驶去。
船头坐着三十岁的李知涯,身后是几十个寻经者的弟兄。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火铳、刀剑,脸上带着决绝。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热血未凉。
听到汀姆岛上有华人被掳为奴,死伤无数,他脑子一热,就带着人去了。
没想太多。
就是觉得,不能不管。
那一战打得很利落。
未亡一人,就杀灭了岛上看守,甚至烧了一整船的红毛鬼,救出了三百多名奴隶。
其中一百二十人划归到他申字堂。
李知涯把这些人带回岷埠,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
后来这些人里,有的成了他的亲卫,有的成了兵马司的武官,有的做了文吏。
时间久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
可能心思也变了。
但李知涯一直记得,当初在汀姆岛的奴隶围栏里,他把第一个人拉出来时。
那个人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脚,嚎啕大哭。
即便经年累月,昔日的恩情有所淡化……
往小了估计,仍旧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一半人应该还是有的。
李知涯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有这一半人,就还能拼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