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永鑫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姐夫那边出了件祸事。
原来他姐夫在矿上熬了多年,好不容易干到副队长,平常也算个小头目。
经常和正队长、监工几个人一块儿开小灶,关系看似不错。
结果有一天不知怎的,监工和队长中午吃饭,唯独没有喊他。
姐夫觉得被轻视,面子上下不来台。
一股邪火冲上天灵盖,竟直接冲过去,一把给人家的饭桌掀了!
事情闹大了。
或许还顾念着多年那点微薄的情谊,监工当时没有立刻发作,但给他穿小鞋是免不了的。
原本有些实权的差事被撸了,姐夫感觉被彻底排挤,在矿上失了面子,心灰意冷,慢慢就成了个不管事的闲差。
那边姐夫刚被边缘化,这边侯永鑫就闹着要“提桶跑路”。
矿上的管理正愁没地方立威,哪能轻易饶过他?
上头直接搬出当初签的契约条文,咬定工期未满。
不仅没放侯永鑫走,反而一纸调令,把他发配到了西北一处更为偏远、条件极其恶劣的矿场。
那地方,在矿工们私下流传的恐怖故事里,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煎命矿场。
“煎命矿场……”
李知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光是听着,就感觉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常宁子又灌了一口酒,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地方,大致在敦煌再往西的荒凉地界,没有官面上的具体称呼。
之所以叫‘煎命矿场’,是因为一般来这儿的人,能活过一年的,十个里头,不足三个。”
据传,这煎命矿场历史极为悠久。
早先是北魏时期流放六镇叛军的苦役场所。
后来,听说在矿脉深处发现了某种特别的“灵石”,有着超乎寻常的神异力量。
“当时北魏主事的是那个胡太后,极其迷信。
她听信方士之言,命人将挖到的灵石千里迢迢转运到洛阳的永宁寺供奉起来。
嘿,你猜怎么着?
据说她一朝祭拜,还真的容光焕发,看似青春了不少。”
这一下,胡太后更是将此视为天赐祥瑞,高度重视起来,不断扩大奴工规模,誓要挖掘出更多的灵石。
“可就在眼看要有所收获的时候——”
常宁子语气一顿:“尔朱荣作乱,杀死了胡太后。
紧接着北魏分裂,成了东魏西魏。
这矿场,就落在了后来主政西魏的宇文泰手里。”
宇文泰此人,本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但奈何十多年前他曾远远望见过那时尚未被雷火焚毁的永宁寺的夜间景象——
寺塔光芒璀璨,宛如神迹。
他认为,即便那只是块稍微特别的宝石,经过一番**运作,也能具备“天命所归”的不寻常意义。
故而宇文泰在接手矿场后,非但没有废弃,反而加大了采掘力度。
誓要再挖出灵石,用以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正统。
不过后来,据说是奴工们实在不堪忍受,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起义,矿场就此废弃。
再往后,战争频仍,朝代更迭,隋唐变迁……
时间一长,这处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矿场,便慢慢被世人遗忘在了黄沙戈壁之中。
直到明朝天启年间,因“业石”这东西被正式发现并利用。
一些有心的学者将胡太后、灵石、永宁寺以及后来一些零星的、关于奇异矿石和怪病的记载串联起来。
才赫然发现其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李知涯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当初胡太后和宇文泰追寻的所谓‘灵石’,就是业石!
这业石竟是几度将要现世,又都因各种阴差阳错的动荡波折而隐于地下……
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历史的车轮碾过,所有的契机——
技术、认知、还有这世道对能源的渴求,都已成熟!
此物出世,已是注定的大势所趋!”
他想通了这历史的勾连,心中对业石的由来有了更深的寒意。
但另一个疑问随之浮现:既然这地方被叫做“煎命矿场”,听着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常宁子又是怎么活下来,还全须全尾地跑到吕宋来的?
这倒令李知涯颇感兴趣。
岂料,常宁子只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中作乐的滑稽表情——
“李兄,你被这名字唬住了。
‘煎命矿场煎人命’,那说的是南北朝时候!
到我去的那会儿,那地方早就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聚落。
虽说条件依旧艰苦,但也不至于立马就死。
尤其是天一入秋,工舍里就全部烧起热炕了,暖和得跟夏天差不多!
你想啊,坐在业石矿上面。
那‘火业石’、‘木业石’之类的燃料,还不都跟不要钱似的可劲儿造?”
李知涯这才了然点头。
原来是以讹传讹,加上历史恐怖故事的渲染,让这地方显得比实际更可怕。
不过,即便条件改善,在那地方待上几年,也绝非易事。
常宁子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反正我在那儿硬捱了三年,总算把契约书里那堪比卖身的期限熬完了。
那是再也不想在任何矿上待了。
可是从西北往我老家,几千里路,光靠两只脚那还不给我磨得就剩俩大胯咯?
我躺在工棚里想啊,为啥我从青年起就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难不成真跟老家那算命瞎子说的一样,是上辈子业障太深,唯入佛道方可解厄消灾?”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走投无路,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就从随便找了处看起来还算清静的道观,磕头当了道士。
可是度牒那玩意多紧张啊?
朝廷每年就发那么些,都有定额。
我一没背景二没钱,怎么也轮不到我。
没办法,这才成了个没官方名分的野道士。
再往后的事情,你就都是知道的喽。”
酒坛已空,窗外天色渐暗。
常宁子的故事讲完了。
但那“煎命矿场”和业石跨越数百年的阴影,却似乎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李知涯的心头。
这业石,从历史深处浮现。
它所缠绕的,不仅是当下的阴谋与疾病。
还有无数像常宁子这样,被时代洪流裹挟、碾过的个体命运。
常宁子忽然十分诚恳:“李兄,谢谢你。”
李知涯轻笑,略感莫名其妙:“有什么可谢的?”
常宁子放下空酒盏,目光清亮了些:“谢谢你愿意花这么长时间,听我讲完自己的故事。”
“这没什么的。”李知涯摆摆手,视线掠过窗外渐沉的暮色,“这些故事,本就不该被遗忘。”
男人之间,有这样一句就足够了。两人对坐片刻,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没入海平面。
一觉醒来,九月十三,日值明堂。
李知涯心心念念大明本土方向的消息终于有了。
不过不是来自王家寅、吴振湘他们。
而是来自一个乍一看不怎么起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