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顺利到连周安和郑平自己都有些心底发毛。
那些华商头脑们,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口应承下来,出钱出力,联络旧部,表现得比周安郑平这两个正主还要积极。
最后一次密谈,在一位林姓华商戒备森严的内宅中结束。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各怀鬼胎的脸。
临送客时,郑平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林老板,还有诸位,郑某有一事不明。
你们……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
据我等所知,自从李知涯搞起这个南洋兵马司。
岷埠华人的处境,比起以西巴尼亚人统治时,总归是好上不少了吧?”
周安也点头附和:“是啊,至少明面上,没人敢随意欺辱华人了。”
那林姓华商闻言,胖脸上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条斯理地道:“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周安和郑平:“华人处境好了,跑来岷埠谋生的华人就多了。人一多,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林商人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以前,有以西巴尼亚老爷们定下的规矩,虽然严苛,但好歹明白。
现在?
哼,来的华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干,价钱压得死死的!
咱们这些老字号,反倒没了活路!”
旁边一位瘦高个华商阴恻恻地接话:“要我说啊,这些新来的穷酸华人,就不该让他们过得太安稳!
隔三差五,让以西巴尼亚老爷杀一回,人才知道怕,才知道规矩!
咱们的生意,也才能做得长久!”
周安和郑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们自诩身为厂卫,办案拿人,心肠早已练得硬如铁石。
可眼前这些海外华商,谈起坑害自己同胞,谈起“定期清洗”,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
这狠毒的心肠,较之厂卫的刑讯逼供,似乎更胜一筹!
惊愕之余,两人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庆幸。
郑平干笑两声,打破略显凝固的气氛:“诸位……真是……高见。佩服,佩服。”
周安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如此……我等便放心了。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走出林宅,夜风一吹,周安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低声对郑平道:“郑兄,看见没?这帮人……真他**是人才。”
郑平回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宅院,啐了一口:“幸亏这帮歹毒心肠的都跑出来了!要是留在大明本土,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两人说着,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尽快远离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宅邸。
他们的野心,与这些华商的狠毒相比,似乎都显得“光明正大”了几分。
几天后。
七月初一,朔月夜。
天幕如同被泼洒了浓墨,月亮彻底隐匿了形迹。
唯有银河横亘,亿万星辰争相闪烁,洒下清冷微弱的辉光。
城北,泰西人社区,红宝石商馆附近。
这里是计划中“演出”的舞台。
英机黎船长爱德华·弗格森,穿着件衬衫,上面俩扣子没扭,腰佩细剑,站在自家水手组成的松散队列前。
他内心对那群“黄猴子”内部的倾轧和那个所谓的“引蛇出洞”计划将信将疑。
但巨额净石不容有失,宁可信其有。
他看了看对面建筑窗口后隐约晃动的荷兰水手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佩剑。
“为了国王的荣誉!给这些荷兰佬一点颜色看看!”
爱德华用英语高喊,随即朝天开了一发。
“砰!”
火铳轰鸣,划破了夜的宁静。
仿佛是接到了信号,对面荷兰人的方向也立刻响起了秘籍的铳声。
“嗖——嗖——”
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不绝于耳,双方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火药燃烧的闪光不时照亮双方水手故作凶狠实则漫不经心的脸。
街道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
当地的土著仆役和少数留宿的商人早就吓得缩在床底或坚固家具后面,祈祷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尽快结束。
足足半个时辰,枪声断断续续。
热闹是够热闹,但愣是没一个人受伤。
在距离红宝石商馆不远的一处废弃仓库的二楼窗户后,周安和郑平如同潜伏的毒蛇,冷眼看着这场他们亲手导演的闹剧。
身边站着一名面色紧张的华人通译,以及几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华商手下。
楼下黑暗中,是那六百多名被重新武装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光芒的旧以西巴尼亚士兵。
他们像一群饥渴的野兽,等待着扑向猎物的信号。
“戏开场了。”周安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就等咱们的李把总……登场了。”
郑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二人的目光,投向通往城南兵马司驻地和王城方向的黑暗街道,充满了期待,也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与此同时,南洋兵马司驻地。
李知涯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外面罩了件深色外袍,正听取着最后的情报汇总。
耿异、曾全维、常宁子、晋永功、田见信等核心骨干环绕左右。
“确认了?”李知涯看向刚刚从外面潜回来的曾全维。
曾全维重重点头:“把总,确认了。
城北泰西人社区,英机黎的和荷兰的,真干起来了!
火铳响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看样子火气不小!”
常宁子捋着胡须,沉吟道:“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正好得利。
只是……
这冲突来得似乎有些突兀。”
李知涯眼中精光一闪:“管他为何而起!
我们只需知道,这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八船净石,足以让我们做太多事情。”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按原计划——
耿异、曾全维,带你们两局埋伏在码头外围,听我信号。
一旦英机黎和荷兰人两败俱伤,或者被彼此牵制,立刻突袭夺船!
常宁子,你带一队人,负责切断他们通往港口的退路和可能的增援。
晋永功、田见信,随我带领精锐,直插红宝石商馆附近,见机行事。
若能趁乱控制住那两个船长,则大事定矣!”
“是!”众人齐声领命,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