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是全部。
李知涯至今仍记得那个叫威廉的鬼佬透露的信息:英机黎人与朝廷签订的净石协议,是每个季度满载八艘大船!
四年,十六个季度。
考虑到从松江府到不列颠本岛,一个完整的来回航程起码需要一年半。
掐头去尾,四年时间里,英机黎人的船队大概能运四趟。
四八三十二……三十二艘满载净石的巨舰!
这意味着,英机黎人仅仅通过这一项贸易,就从大明搬走了价值近三十七亿两白银的财富!
窝**……
想到这个天文数字,李知涯都差点气笑了。
大明立国数百载,与泰西诸国的历次交锋,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何曾有过败绩?
最不济也能打得那些红毛番割地赔款,远比记忆中那个模糊而屈辱的“某清”要强韧得多。
可这朝廷……
你充什么好人当什么散财童子啊!
撒出去的钱也真够狠的!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李知涯的心头——
想当初,老子在印刷工坊里没日没夜做小工,一个月才特么赚三两银子!
就这三两银子,还得精打细算才能养活自己。
你大明朝廷倒好,一个季度就能送出去九亿!
就当朝廷精于贸易、朝贡之道。
能通过诸如——
大明产铁锅一口抵价二两银子,一个瓷盘六两银子(俱是工业**级别)。
而贡使送来一斤铁只能折算四文钱,一斤乌木算六文钱(是朝廷花六文钱买一斤,你老百姓又是另一个价了)。
等种种黑心手段把这些钱翻番赚回来。
可老子心底里还是想问一句:有那么多钱去资助红毛番发展壮大,怎么就不能把老百姓的工钱往上提一提呢?
哪怕每人每月多给一两,也能让多少家庭多吃上几回好菜!
朝廷?
权贵?
石匠会?
他们都在这个用百姓血肉搭建的舞台上狂欢,只有底层的人在无声地哀嚎。
想到这里,李知涯都忍不住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恨恨地低吼出一句——
“抢!你**……”
张静媗眼睛一亮。
非但没有被这戾气吓到,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追问道:“李叔这回是要抢谁?”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兴奋。
李知涯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斩钉截铁:“我肯定抢大户呀!还能抢老百姓不成?”
“抢大明?”张静媗紧跟着他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
“呃……”李知涯一下子被噎住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年在黄浦江码头,试图强行闯关时所遭遇的猛烈炮火。
朝廷正规军的战斗力,他亲身领教过。
现在团队好不容易在岷埠站稳脚跟,还指望着“招安”这块暂时能遮风挡雨的牌子。
一上来就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实在不明智。
他迅速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咱打算接受招安,猥琐发育,就……别跟朝廷对着干了。”
接着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股狠劲又回来了:“但是……拾掇一些小喽啰,涉小险赚大钱,倒是可以一试。”
“小喽啰?”
张静媗歪着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做思考状:“以西巴尼亚人在南洋已经快没戏唱了,骨架虽大,血肉早干。
佛郎机跟各国都交往甚密,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和兰人倒是盛极一时,船坚炮利,不太好惹……”
她一边分析,一边观察着李知涯的表情,忽然似灵光一现:“所以我猜……你要动的是英机黎?”
李知涯瞳孔微缩,为其如此迅速地明晰自己的思路感到惊讶。
不禁挑眉:“你什么时候成蛔虫钻我肚子里了?”
这丫头,成长速度也太惊人了。
“谁钻你肚子了?”
张静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在岷埠这几年,也不是光知道打打杀杀。
可是花了真金白银请了西席先生,正经读书写字,了解天下时局变化的。
刚刚无非是照着常理推导一番。
怎么,你还用老眼光看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李知涯看着她那故作严肃却又掩不住欣喜的模样,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西席’都来了,你是真和以前不一样了。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张静媗被他这么一夸,脸上顿时绷不住了,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美滋滋的,显然非常受用。
不过她还没忘记正事,收敛了笑容,追问道:“所以,你真打算抢英机黎的船?在海上动手?”
李知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背起了手。
英机黎的武装商船通常配备着相当数量的火炮,水手也多是经历过风浪、甚至兼职海盗的悍勇之辈。
在茫茫大海上,凭南洋兵马司的几条船,正面硬碰硬,胜算不大。
他转过身,一边寻思一边缓缓道:“倒也不是英机黎的船都抢——
况且你搁海盗祖宗面前当海盗,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现丑么?”
随后却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先赚上岸来,再设法宰割!”
李知涯的算盘是:商船终究是要靠岸补给的。
在海上英国水手是鲨鱼。
可到了岸上,离开了他们的船和炮,那就是拔了牙的海象——
一坨肥美的蛋白质和脂肪。
岷埠是他的地盘,这里有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有张静媗掌控的势力,有他李知涯经营的人脉。
在这里,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英机黎人“自愿”或者“被迫”地把货吐出来。
张静媗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赞许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错、不错……
英机黎人在海里再凶悍,搁了浅不还是李叔你的菜么!
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目标既定,接下来的就是具体的谋划。
李知涯深知,对付英机黎这种老阴谋鬼,绝不能掉以轻心。
“光我们还不够。”李知涯沉吟道,“得找些‘帮手’。”
张静媗立刻心领神会:“李叔是想……祸水东引?或者借刀杀人?”
“看情况。”
李知涯说着走到客厅西墙挂着的一副南洋海域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英机黎人这几年靠着净石贸易暴富,眼红的可不止我们。
和兰人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
佛朗机人当年没拿到协议,能没点怨气?
还有那些活跃在航线上的海盗……
就算不能让他们直接出手,给他们传递点消息,制造点混乱,总归是好的。”
他看向张静媗:“静媗,你在岷埠消息灵通。
查清楚最近英机黎船队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下一次抵达岷埠补给的大致时间,以及船上的守卫情况。
还有,摸清他们在岸上的据点、常去的酒馆、联系的买办。
越详细越好。”
“明白!”张静媗干脆利落地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等,”李知涯叫住她,眼神锐利,“动作要隐秘,用生面孔,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李叔,我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