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岸事宜必须格外谨慎。
首先由石匠会方面派出通晓华语的人员,携带正式文书,前往拜访守澳官。
告知有泰西重要学术团体(石匠会)受邀入京,以及由一“海外遗民组织”(寻经者)负责护送的具体情况。
之后,提调、巡缉等澳官受命率领一队官兵来到码头,例行检查船只。
由于寻经者及石匠会所乘并非商船,并无大量货物,故而不存在征收关税一项。
不过,那位面色严肃的巡缉官还是带人认真检查了各个舱室、以及部分人员的行李。
重点确保并无彼岸香粉之类的禁物走私。
检查过程一丝不苟,官兵们翻看箱笼,查验身份文书,气氛一度颇为紧张。
辰字堂主楚眉和子字堂主陆忻,以及一众寻经者头领都在码头边安静等候,手心不免捏了一把汗。
高向岳与玄虚等三灯阁老则面色平静,似乎成竹在胸。
经过一番细致甚至称得上苛刻的检查,船上物品与人员身份文书均未发现任何问题。
巡缉官挥挥手,示意检查通过。
这令楚眉、陆忻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众人仍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楚眉悄悄环顾四周,码头上以及不远处的高地上,都能看到披甲持锐的备倭水兵身影。
她知道,守澳官麾下仍有五百善战的备倭水兵。
遂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陆忻道:“妹妹,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万一真出个类似当年擒杀汪直的王本固那样的‘死捏子’官员,认死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拿咱们请功。
咱们这两堂徒众加上掌经亲随,一百多颗脑袋,当天就能全都装进盒子里拿盐码上送往京师!
快的话,一个来月就到了,说不定比这些红毛鬼佬还早一步进京呢!”
陆忻比她稍镇定些,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语宽慰:“姐姐莫自己吓自己。
我看这守澳官是个明白人。
嘉靖年间的倭乱教训深刻。
他们这些守在边澳的官,跟内地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本就不是一路,眼界开阔些,知道利害轻重。”
果然,守澳官在慎重考虑之后,并未采取激进行动。
他一方面以题本形式,六百里加急将“寻经者”组织有意向接受招安一事,连同泰西石匠会骨干正式来华访问事宜一并上奏朝廷。
在题本中,他对寻经者尽心护送石匠会的情况也作了相对客观的叙述,未加过多贬斥。
另一方面,又下令让寻经者护送队全体人员暂时留在澳门,分散居住在指定的三处会馆内,等候朝廷的进一步指示。
同时,也嘱咐石匠会成员利用这段时间学习华夏礼仪,以免日后正式同京师高官打交道时失礼露怯。
等待的过程总是令人感到煎熬,尤其是对这些前途未卜、心思各异的寻经者众堂主、香主而言。
他们被分散安排在距离守澳官署和备倭水兵营均不远的三处会馆暂住。
这等于是被软禁起来,并且处在守澳官兵的严密监视之下。
对此,掌经使高向岳及几名三灯阁老都表现得泰然处之。
玄虚和尚甚至还有闲心在住处打坐念经,仿佛对此等安排早已预料,并认为合情合理。
但在另外两处会馆,楚眉和陆忻这两位堂主则不太坐得定了。
她们二人情同姐妹,在组织内被称为“济南双姝”,向来共同进退,一心同体。
如今被分开监视居住,不仅觉得行动不自由,更感到心神不宁,种种不好的预想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
尤其是楚眉,她所在的会馆环境尚可。
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时刻注视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终日惶惶,连夜里都难以安眠。
就在抵达澳门后的某个旬休假日的清晨。
一夜未眠的楚眉正侧卧在床上,试图勉强自己赖一会儿,养养精神。
窗外传来市井隐隐的喧嚣,更衬得屋内寂静压抑。
就在这时,她听见麾下一名香主在门外低声通报:“堂主,陆堂主前来探望。”
楚眉闻言,倦意瞬间一扫而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匆忙披上外衣,疾步下楼接待。
楼下大堂,陆忻带着两名亲随女徒刚刚落座。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陆忻立刻站起身仰头望去。
只见楚眉快步从楼梯下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见到亲人的激动。
“妹妹!”楚眉抢步上前,握住陆忻的手。
“姐姐!”陆忻也紧紧回握,两姐妹在这异乡囹圄般的环境中重逢,自然有无数话想说。
楚眉正欲开口询问对方近况,陆忻却抢先一步,惊问道:“姐姐,你的脸色怎么恁不好看?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楚眉叹了口气,拉着陆忻的手坐下:“还不是被这监视居住闹的,心里悬着块石头,难得安眠——”
她话锋一转,疑惑地看着陆忻:“话说回来,守澳官不是严令咱们不得随意串门吗?你是咋出来的?”
陆忻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这还不简单?
俺们子字堂别的本事没有,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是在行。
这几天,我每天早晚都带着徒众,跟看守我们会馆附近的那些备倭水兵套近乎。
有事没事送点咱们自己做的点心、熬的凉茶给他们。
那些军汉也是苦出身,时间不长就混熟了。
今天早上我就说闷得难受,想出来到姐姐这边走走。
跟他们带队的那个总旗打个招呼,塞了点散碎银子,他就睁只眼闭只眼放我出来了。”
楚眉闻言,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笼络人心,打通关节,还是妹妹你在行。”
接着,陆忻对跟随自己来的两名女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可以自由活动,在会馆内外转转。
楚眉也会意,知道陆忻有要紧话要说,便携了她的手,两人一同上楼,进了楚眉暂住的寝室,仔细关好了门。
刚在屋里临窗的小几旁坐下,楚眉正给陆忻倒水。
陆忻就抛出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话题,声音压得更低:“楚姐姐,关起门来说句心里话,你觉得……朝廷这次,真会招安咱们吗?”
楚眉正提起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也正是为这件事焦虑多日。
但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以免动摇军心。
于是先将斟满水的杯子推到陆忻面前,继而沉吟道:“一半一半吧。
就像这守澳官,既上题本说明咱们护送红毛鬼佬的实际情况,算是个中人。
又对咱们严加戒备,防着一手。
俺觉着,朝廷知道了以后,估计也会是这种态度,做两手准备。”
陆忻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姐姐,说是两手,依我看,其实是同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