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浅滩的朱鹭似应了谢景的语息,清唳两声,悠悠穿柳。
温毓静静望着谢景。
谢景倚着青石而坐,目光凝着水畔相依的朱鹭,又缓缓落回温毓的脸上:“朱鹭性贞,是禽中至情之鸟。此生只择一侣,从一而终,风霜不改,死生不弃。纵是流年辗转、风雨相侵,也只守着唯一的伴侣,半分不逾,半字不悔。”
温毓听完,语声轻如浮絮:“禽鸟无心,故能守拙不移,人世多扰,人心易变,海誓山盟多半都是镜花水月。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就是浮世里最不可及的奢念,谈何容易。”
谢景微微倾身,离她近了几分,酒意晕开的温柔漫进眼底,字字沉缓,却重如千钧:“易与不易,从不在世事,而在心。
心若系定一人,便愿拼尽此生护她周全,
只要心不曾移,这世间便没有做不到的相守。”
温毓低低笑了。
那笑意里裹着浅淡的哂然。
她见惯了人心翻覆、盟誓成空。
故而笑谢景竟将“一生相守”说得如此郑重,如此天真。
恰在此时,暮色渐沉的河对岸,忽然有光亮起。
只见一株枯黑的大树静立在对岸,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各色灯笼,像被春风吹落的星子,缀满了整棵树。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
紧接着,一盏接一盏,依次亮了起来。
光晕从灯骨里透出,顺着枝桠蔓延,整棵树瞬间化作一座流光溢彩的灯山,将暮色里的河面都映得亮堂。
风过枝桠,灯影轻晃。
竟真如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盛景,触手可及。
谢景的声音响起:“这里,就是乞巧节最适合赏灯的地方。”
温毓望着那棵灯树,眸子里映着满河碎金与满树星火,说:“不虚此行。”
说罢,她转眸,视线撞进谢景的眸子里。
那一刻,四目相对。
灯影与水光在两人眼底交织,温毓的心跳突然有些失控,比先前在街上被他揽在怀里时更烈。
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想起观莲节那夜,也是这样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借着酒意,鬼使神差地想要吻他,却被他以“她醉了”为由轻轻推开。
那时她真以为是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可今日,她只喝了一杯酒,神志清明得很,却比那日更想靠近他。
她倾身过去,唇瓣几乎要触到谢景的唇角……
可谢景却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克制的认真:“温家阿毓,你今日只喝了一杯酒,我便当你没醉。”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推开她了。
反而伸手勾住她的腰,再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抬起,眼底的温柔化作滚烫的情意,低头就要吻下来。
就在那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
温毓却猛地惊醒,像被冷水浇头,所有的冲动与贪恋瞬间溃退。
她用力推开谢景。
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慌忙将鞋袜穿好便起身要走。
“阿毓!”谢景起身,追了两步。
“谢大人留步。”温毓的声音异常决绝。
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汇入前方涌动的人流,身影很快被满街灯海吞没,消失不见。
谢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看错,方才温毓眼底那强行忍下去的爱意,那样真切,那样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她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郑家,入夜。
案头烛火跳着细碎的金芒,温毓换了一身月白里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一股带着潮气的晚风便裹着细密雨丝扑了进来。
夜色被雨雾晕得朦胧如纱。
白日里满城璀璨的灯海早已隐去,只剩几点疏落的光在雨幕里明灭。
她斜倚在冰凉的窗棂上,望着外头斜斜织就的雨线,那棵缀满灯笼的树,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暖黄的灯影、谢景眼底的温柔、还有他掌心落在她腰上的温度,都像雨丝一样,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悸。
当谢景的唇瓣即将落下时,她的心跳得急促、滚烫。
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鲜活。
那是人类的心才会有的跳动,是为了一个人而乱了节奏的悸动。
可此刻,那心跳的余温还在。
那想要靠近谢景的冲动也还在。
让她茫然,又惶惑。
但这情愫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陌生,像一道裂痕,破开了她固守多年的冷静。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一个凡人产生这样的感觉。
更不明白,为何这不属于她的人类情感,会让她既渴望,又恐惧。
她望着雨幕,轻声问自己:温毓,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她腕间的金光忽然亮起,她立刻敛眸,眼底的情绪一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定。
她转身,随手一拂,屏风上那件月白外衫便已披在肩头,指尖再一捻,一道凭空之门在身前展开,她迈步而入,动作一气呵成。
转眼便到了花明楼。
浓雾如墨,漫过脚踝,将整座楼宇裹在一片死寂之中。
温毓足尖轻点,身形一跃而上,稳稳落在楼中。
楼心空地上,一缕孤魂早已在此静候,黑气自她周身流转,带着阴间特有的阴寒。
那是自扶香娘子体内挣脱的黑气,在阴间颠沛了一晚上。
总算循着指引,来到了这处阴阳交界之地。
温毓缓步走近。
那魂魄长发披肩,低垂着头,纤细的身子伏在冰冷的地面,像一株被霜雪打蔫的草。
待她靠近,那魂魄才抬起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与扶香娘子不相上下的脸,眉眼精致,唇色浅淡,称得上绝色。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气息,死气沉沉。
温毓在她面前屈膝蹲身,视线与她平齐,淡淡问道:“你,就是伏龄吧?”
伏龄的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多谢姑娘救我。”
“倒也不算救,你仍是一道魂魄,无法还阳。”温毓指尖轻叩地面,金光在她指下一闪而逝,“花明楼的规矩,自你魂魄踏入此门时,便应该已经知晓了。告诉我,你有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