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人 第221章:叫本王想起从前

随着那抹流光落入扶香娘子身上,纱幕上的舞影猛地一僵。

旋即剧烈地动荡起来。

原本柔婉的身姿变得狂烈奔放,旋舞如骤风,振袖如惊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失控的激烈,仿佛将满腔情绪都尽数倾洒在灯影之中。

乐师似是应和这骤变的舞姿,弦丝拨得也越发急促。

笛音拔高,曲调层层激昂。

由温婉清柔转为跌宕激越,竟与那狂乱的舞影相得益彰。

外人瞧来,只当是舞至高潮、情动于中。

无人知晓,纱幕之后,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扶香娘子周身正被那缕自灯芯飞出的柔光明火静静包裹,火焰温而烈,不燃衣帛,不灼木石,只焚魂魄。

她体内盘踞的那团浓黑浊气……

正被这火狠狠撕扯、抽离。

黑气顺着她的骨血经脉翻涌挣扎,似要破体而出,痛得她身躯剧烈颤抖、失控扭动,才化作幕上那近乎癫狂的舞姿。

太子赞她舞姿绝伦。

当即大手一挥,下令要赏。

温毓安坐席间,目光静静凝望着纱幕上狂乱舞动的剪影。

直至一缕黑气自幕后缓缓浮出……

那蛰伏已久的极阴之体,终于破体而出,挣脱了扶香娘子的躯壳。

乐声戛然而止,舞步骤停。

扶香娘子软软瘫倒在地,灯火倏然撤去,一旁宫人见状,悄无声息地将她抬了下去。

这场灯舞,几人都心不在焉。

太子侧妃朱氏自始至终静敛眉眼,神色淡得如同笼烟寒水,无波无澜。

谢景更是一点兴致也没有。

他冷着脸,目光只在席间虚虚一掠,偶尔落向温毓,再无其他。

舞曲结束时。

太子执起酒杯,以谢为名,敬了温毓一杯。

再待要喝第二杯时,谢景忽然伸手,按住温毓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叫她再难动作。

温毓看向他。

他径自端起自己杯中酒,望向太子,声线沉而有礼:“温姑娘不善饮酒,这一杯,我替她喝。”

说罢,他不顾太子神色是否不悦,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落杯之声清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太子眸色先沉了三分,视线却不先看谢景,只若无其事地斜扫向身侧的朱氏。

那一眼近乎阴鸷,裹着讥诮与积年难消的怨怼。

他根本不在意谢景为谁挡酒,只盯着朱氏的眉眼,捕捉她细微的神色变化,要看她会不会因为谢景明目张胆的偏护而眼底发酸,从而泄露妒意的怅然。

他甚至要确认,即便嫁入东宫做了侧妃……

她对谢景的那点念想,到底还在不在?

可朱氏眉眼平淡,毫无反应。

旋即,太子目光慢悠悠落回谢景身上,语调轻慢又带着些许阴阳怪气:“不过一杯薄酒,谢大人倒是心急,如此护着温姑娘,倒是叫本王想起了从前。”

话音落,谢景已然起身,顺势攥住温毓的手腕将人拉起,对着太子略一拱手,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恭谨:“京中长街花灯正盛,我与温姑娘便不扰太子与侧妃娘娘雅兴,先行告退。”

太子闻言,眉宇间戾气翻涌,正要发作。

谢景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带着温毓径直离席。

太子气得将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之上,瓷面与木漆相撞,发出一声闷而刺耳的响。

不过瞬息,他脸上的沉怒便化作一抹冷笑,缓缓侧过头,看向朱氏,字字句句都带着剔骨的阴毒:“你看见了?如今他谢景满心满眼,装的全是旁的女子。你守了这么多年的那点情意,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说罢,他抓起酒杯,狠狠掼向地面。

白瓷杯应声碎裂,瓷片飞溅。

清冽酒液洇开一片湿痕,刺目得很。

小皇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小脸煞白,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娘,我怕。”

朱氏双臂紧紧拢住怀中稚子,一手捂住孩子的眼睛。

将眼前的狰狞与喧嚣都隔住。

不让儿子看到。

小皇孙也很乖,一动不动的在母亲怀里。

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安抚道:“不怕,有娘在。”

她仿佛早已对太子的这般羞辱与暴戾习以为常。

此刻唇瓣紧抿,半个字也不肯与太子辩驳。

或许也是心累了……

不愿再争辩任何。

太子见她这样死寂般的沉默,反倒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骤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癫狂,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不甘。

笑罢,他一拍案几,厉声呵斥:“斟酒!”

殿内宫人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捧着新杯上前,战战兢兢地为他满上。

太子夺过酒杯,仰头便灌,一杯接一杯。

烈酒入喉,烧不尽心底的妒火与偏执,只余下满殿压抑的碎裂声,与他近乎自毁的狂饮。

谢景携着温毓步下月楼,廊下候着的云雀、揽月等人见二人身影,即刻示意马夫驱车上前。

他只沉声道了一句:“上我的车。”

不由分说,便将温毓轻而稳地拉入自己的马车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雀与揽月等人不敢耽搁,迅疾登上后面的马车随行。

宫人赶紧捧着太子方才赠予温毓的端砚、笔墨匆匆赶来,隔着车帘递进。

云雀随手接过,看也不看便往车厢角落一丢。

她清楚,主子从不在意这些,更不必说来自东宫的馈赠。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月楼了。

温毓安坐车内,抬眼望向身侧的谢景。

他面色依旧肃然,耳尖却泛着浅淡的薄红,分明是酒意上涌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她一时没忍住,低低噗嗤笑出声:“谢大人不过才饮了一杯酒,怎么倒像是醉了?”

谢景看她,声线沉定:“我没醉。”

“既没醉的话。”温毓眼尾微弯,笑意清浅,“又为何将我拉进你的马车里?”

谢景喉间轻动,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缓声答道:“我先前便说过,京中还有很多处可以赏灯的地方,我带你去一处独好的,比月楼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