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肆递过外套的手,在空中停留了数秒,预想中舒昀客气的回应并未到来。
他侧目看去,借着窗外流转的光线,才发现身旁的女人竟已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长睫安然地覆在眼睑上,只剩下全然的宁静。
他伸出手极其轻微地将她那侧的车窗升得更高,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气。
然后,将手中那件深色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半小时的车程,在城市的夜色中平稳滑过。
舒昀睡得很沉,直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她所住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灭,她也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容肆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叫醒她。
心里有个声音在清晰地阻拦他。
他低声对前座的司机吩咐:“你先下班吧。”
“好的,容总。”司机恭敬应声,悄然下车离开。
容肆关掉了车内所有的照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靠在后座椅背上。
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与她共享的黑暗里。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片静谧。
舒昀被铃声惊得猛地一颤,从睡眠中惊醒。
她的意识还混沌地停留在刚上车的那一刻。
她茫然地睁开眼,下意识地转头,视线在昏暗中猝不及防地掉进了一双眼眸里。
手机的铃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秦筝”的名字。
舒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阿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秦筝略带焦急的声音:“你回酒店了吗?怎么一直没给我发消息?”
舒昀这才想起,她习惯在参加可能有饮酒的应酬前给秦筝报备,结束后到家也会发个信息。
显然,秦筝一直没等到她的消息,担心了。
“我在车上,刚才……不小心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老实地回答,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又在车上睡着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个毛病得改改!在陌生环境睡得那么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秦筝的语气带着责备。
舒昀确实有这个毛病,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异常容易入睡,而且一旦睡着,就睡得特别沉。
舒昀怕秦筝听出端倪,再多问下去自己会露馅,连忙含糊地应道:“好好好,快到了,我先挂了啊,回去给你发消息。”说完,不等秦筝再开口,便匆忙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车内唯一的光源消失。
车内两人隔着这片朦胧的黑暗,再次沉默地对视着。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舒昀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鼻音:“怎么回事?”
容肆目光平静地回视她,“什么怎么回事?”
舒昀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息短暂的沉默。
容肆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开口解释,“看你睡着了,不好叫醒。”
舒昀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牵强。
她睡她的,他叫醒她,各回各家,不是最正常的流程吗?
她接着问,“司机呢?”
“下班了。”容肆回答得干脆。
舒昀更懵了,对这位容总一系列反常的行为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她的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那你怎么回去?”
容肆自己也觉得今晚的举动有些脱离掌控,莫名其妙。
被她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说,他刚才鬼迷心窍,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舒昀看着他被问住的样子,也懒得再深究这位大老板诡异的脑回路。
她拉开车门,准备下车,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语气里带着点“懒得管你”的意味。
下了车,夜晚停车场的凉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走了几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上还攥着一件西装外套——是容肆的。应该是她睡着时被盖在了自己身上,她醒来时迷迷糊糊就顺手抓在了手里。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折返。
再次拉开车门,迎上的是容肆带着些疑惑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他坐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脸上那惯常的冷硬似乎也融化了几分,甚至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怜。
舒昀把手中的外套递还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道声谢,毕竟他送她回来。
然而,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那句酝酿好的“谢谢”出口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
“家里今天没人。”
话音刚落,舒昀自己就先僵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他冷不冷,能不能回家,关她什么事?!
肯定是酒还没醒!
再加上被容肆那张脸给迷惑了!
果然是喝酒误事!她在心里疯狂唾弃自己。
容肆听见这话,先是怔了一下,“嗯?”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下一刻,没等他有更多反应,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舒昀,几乎是逃也似的,“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再次转身,快步朝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容肆看着那扇被关上的车门,和那个逃跑的背影,握着外套的手指收紧。
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他抓起被司机留在车里的钥匙,猛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快步追了上去。
舒昀听到身后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容肆几步追到了她身边,气息因为刚才的小跑而微微加重了几分,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看着他这副略显狼狈却又紧追不舍的样子,舒昀心底那点懊恼,竟不由得被一种想笑的感觉所取代。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走向电梯。
容肆也没说话,沉默地跟在她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随着电梯平稳上升,舒昀的脑子也几乎完全清醒了过来。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看在他今晚送她回来的份上,给他倒杯热水喝,算是尽了最基本的礼节。
然后,就立刻打发他走。
反正这是酒店,房间多的是,他自己去前台开一间睡了就行,用不着她操心。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她所在的楼层。
两人走出电梯,来到她住的套房门口。
门口旁边,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快递纸箱,正是她之前为和知约做迷你木屋而购买的材料,白天物流就已经显示送达。
舒昀看了一眼,想着明天再让酒店服务生帮忙搬进去算了,今晚实在没力气折腾。
她正拿出房卡准备开门,跟在她身后的容肆,目光扫过那堆快递,难得地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眼力见”,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递,要拿进去吗?”
那语气,带着急切,仿佛生怕她下一秒赶他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