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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最后一道绳结系好的瞬间,那堵黄色的高墙轰然撞至。
天,彻底黑了。
何雨生连滚带爬地钻回驾驶室,用力甩上车门。
“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
车外飞沙走石,吉普车像是一叶在怒海中飘摇的扁舟,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细碎的沙尘无孔不入,顺着车门缝隙往里钻,很快就在仪表盘上积了一层。
何雨生蜷缩在座位上,用衣领捂住口鼻,尽量减少动作以节省体力。
这种等待,比枪林弹雨还要熬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啸叫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何雨生只觉得浑身僵硬,他试着推了推车门。
纹丝不动。
半个车身都已经被流沙给埋住了。
他不得不从另一侧没被埋住的车窗爬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那条冲沟已经被填平了一半,原本的地貌完全变了样,放眼望去,全是新堆积起来的沙丘和**的砾石。
之前的车辙印?
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未来过。
何雨生没有抱怨,那是弱者的权利。
他掏出工兵铲,发了狠地开始清理车轮周围的积沙。
半个小时后,随着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吉普车的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幸好,这铁疙瘩够结实,没趴窝。
再次上路,何雨生不敢停车,不敢熄火。
哪怕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他也只是狠狠咬一口干硬的压缩饼干,灌一口冰凉的水,用那种粗糙的吞咽感强行提神。
夜里,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一闪而过。
狼。
那些畜生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似乎在等这个两脚兽什么时候力竭倒下,好冲上来饱餐一顿。
还有那几头瘦骨嶙峋的野骆驼,在荒原上孤独地踱步,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何雨生目不斜视,手里的方向盘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只要车还在动,只要枪还在手,这片戈壁就别想留下他的命。
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啊。
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参照,只有引擎的单调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
直到——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了苍穹。
何雨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在极远极远的天边,在那些土黄色的山峦之上,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银白。
那是雪。
那是天山的雪线!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酸痛和疲惫。
既然看见了天山,脚下这片要命的黑戈壁就算是穿透了。
前面就是哈密。
新疆,到了!
雪峰是灯塔,指引着绝路逢生。
越往西开,那股子要把人烤干的焦躁气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沁人心脾的凉意。
原本枯黄单调的视界里,猛地跳脱出一丛丛挺拔的白杨,死死守着脚下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紧接着,坎儿井那宛如大地脉络般的沟渠映入眼帘,清澈的雪水在里头欢快地奔腾。
几个戴着花帽的维吾尔族巴郎子在渠边追逐嬉闹,脆生生的笑声顺着风飘进车窗,比那最好听的百灵鸟还要悦耳。
急刹车带起一片尘土,吉普车还没停稳,何雨生已经推门跳了下去。
他几步冲到渠边,不管不顾地把整个脑袋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水里。
咕咚,咕咚。
大口吞咽,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干渴和恐惧统统洗刷干净。
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对着平静的水面一照。
里头那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满脸的胡茬子像是一丛乱蓬蓬的钢丝,脸上那层混着油汗的黑灰,怕是用钢丝球都未必能蹭下来。
“真他**成了野鬼了。”
他咧嘴一笑,水面倒影里的那口白牙显得格外森然。
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平整的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棉田和瓜地,汉族老农挥着锄头,维吾尔族大妈头顶着篮子,充满了那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哪怕心里那根弦崩得再紧,到了这儿,也得松一松。
若是平时,他高低得下去讨个瓜吃,可摸了摸怀里的地图,那股子紧迫感又窜了上来。
这儿离罗布泊那个“死亡之海”,还有几百公里的硬仗要打。
要是拖着这副随时可能散架的身子骨硬闯,那是对任务的不负责,也是对自个儿小命的看轻。
先找地儿,缓口气。
车子拐进县城,在一座挂着“国营第二招待所”牌子的院落前停下。
看门的维吾尔族大叔正在那儿擦拭一辆二八大杠,见有车来,抬眼打量了一番。
何雨生跳下车,满身的风尘仆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地质队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老乡,地质队的,路过借宿一宿。”
大叔接过信,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上面的红章,脸上的褶子这才舒展开,露出一个淳朴的笑。
“亚克西,地质队的同志辛苦。”
他把信递回来,指了指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小二楼。
“205房间,二楼左拐。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食堂这会儿歇了,要吃饭出门右拐走两百米,有个巴扎。”
末了,大叔又指了指院子里的吉普车。
“车停这也行,记得贵重东西随身带,虽说有民兵巡逻,但这地界人杂。”
“谢了您嘞。”
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行军包进了屋,把门一关,何雨生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地砸在了那张铺着白床单的架子床上。
这里不是荒野,没有狼,没有特务,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驴叫。
他甚至连那把**都没往枕头底下塞,眼皮子一沉,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肚子咕噜噜叫。
何雨生翻身下床,简单抹了把脸,晃晃悠悠下了楼。
路过门房,那维族大叔正端着茶碗晒太阳,见他下来,乐呵呵地比划了一下。
“巴扎,热闹得很!”
顺着大叔指的方向,还没走近,那股子浓烈的孜然味儿混着羊油被炭火炙烤的焦香,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