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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远处的祁连山脉露出了雪白的头顶,这列几乎把何雨生颠散架的火车,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晨曦中,缓缓滑入了武威站的货场。
车刚一停稳,何雨生便像个幽灵一样跳了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全身上下除了眼白和牙齿,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厚厚的一层煤灰板结在皮肤上,就像是穿了一层盔甲。
他避开了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检查哨,顺着铁路边的荒草地,摸到了几公里外的石羊河畔。
河湾僻静,枯黄的芦苇荡随风摇曳。
虽然已是初春,但这西北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
何雨生却顾不上这些。
他脱得精光,跳进那泛着浮冰的河水里,也不管皮肉被冻得通红,抓起一把把粗粝的河沙,使劲地搓洗着身上的煤灰。
一层层黑水顺流而下。
直到皮肤被搓得火辣辣地疼,直到那张刚毅硬朗的脸庞重新显露出来,何雨生才哆哆嗦嗦地爬上岸。
从系统里秒杀了一套半旧不新的劳动布工装换上,又把那顶沾满煤灰的帽子扔进了河里。
对着河面照了照。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疲惫,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出差工人。
下一站,峡东。
那是进入河西走廊深处的咽喉要道。
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想办法转道去嘉峪关,最后直插罗布泊。
何雨生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股子军人的锐气收敛了几分,大步流星地朝着武威火车站的客运大厅走去。
货车太慢,而且不可控,如果能混上一趟去峡东的客运或者混编列车,速度会快得多。
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喇叭里播放着高亢的革命歌曲。
何雨生压低了帽檐,正准备混进候车的人群里去探探路子。
突然。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雨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就要往腰间摸去,但理智硬生生把这个动作给压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了一副茫然的神色。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机关里的干部。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热情的笑意,眼神却在镜片后面精明地打量着何雨生。
“同志,我看你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了。”
中年男人自来熟地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是遇到难处了?还是没买着票?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这是打算往哪儿去?”
何雨生心里那根弦崩得更紧了。
这种过分的热情,在这世道里,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是有利可图,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他抹了一把脸,故意把嗓音压得沙哑,装出一副可怜相。
“唉,别提了,家里来信说张掖的老姨病重,我想着赶紧过去见最后一面。可这票早就卖光了。”
“张掖?”
中年男人扶了扶镜框。
“那可不近,这一路向西,又是戈壁又是风沙的。我看你也挺不容易,实话告诉你,我是车站调度室的副主任。”
说着,他还特意挺了挺胸口,指了指那个只有干部才能进出的侧门。
“正好有一列去新疆的军需闷罐车,在张掖停靠。你要是信得过我,去我办公室登个记,我给你开个条子,把你顺带捎过去。咱们都是革命同志,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如果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此刻怕是早就感激涕零了。
但何雨生心里却警铃大作。
太顺了。
刚说要去张掖,就有正好停靠的车?
还要去办公室登记?
一旦进了那个封闭的空间,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拿捏?
眼前这人虽然极力表现得热情大方,但那种刻意拉拢的姿态,就像是急于把鱼骗进篓子里的渔夫。
可这种手段,又显得太粗糙,太肤浅。
真正的特务,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草率地搭讪,更不会用这么拙劣的理由引人入瓮。
这人到底是谁?
是倒卖车票的黄牛?还是车站里专门抓盲流送去劳改的纠察?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何雨生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一副畏缩怕事的表情,连连摆手。
“哎呦,那可使不得!那是违反纪律的事儿,我哪敢给公家添麻烦。主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我还是去售票口排大队碰碰运气吧。”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那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这只肥羊跑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刚抬起手想喊,何雨生已经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利用那庞大的人流作为掩护,身形忽隐忽现。
每走几步,便借助路边的电线杆或是商店的玻璃反光,观察身后的动静。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办公楼。
何雨生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他一口气走出了两公里,直到彻底远离了火车站那嘈杂的环境,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既然分不清是人是鬼,那就把所有人都当成鬼。
这客运火车,是坐不得了。
哪怕再慢,再苦,也得走那条最原始、最稳妥的老路。
爬煤车。
何雨生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紧了紧身上的劳动布工装,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眼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避开大路,沿着铁路线外围的荒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行进。
西北的风,夹杂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前方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小站台,旁边立着几个巨大的水鹤,显然是蒸汽机车临时加水和检修的地方。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