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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曹寅的准许,宫裁准备前往病坊。但心有余悸的曹颙、曹颐两兄妹不放心宫裁。所幸病坊的情势不算严重,宫裁嘱咐二人戴上棉布口罩后,几人坐上前往病坊的马车。
抵达病坊,宫裁直奔内室,屋内空气沉闷,光线阴暗,她皱着眉,推开内室两侧的窗,“每日需勤通窗,让空气流动。”
宫裁嘱咐的同时,来到病患身边。
他们的情况却是要比之前严重许多,宫裁探了探他们额头的温度,眼神观察间,注意到机户衣襟下的红疹。这可是之前没有的症状!她脸色一肃,撵着帕子拨开机户的衣襟,随即看到了他浑身的疹子。
“这……”随侍的药童捂着口鼻,满眼震惊地看着宫裁,“这是天花!”
宫裁神色凝重地退到一边,“是天花没错。但我此前诊断过,他们不过是伤寒症。”宫裁扫视了一眼屋内,“这几日,他们可曾接触过其他东西?”
药童仔细回忆了一番,“他们服用了姑**药,病情大好。我照着瘟疫隔绝之法,将他们过往用的物件都烧了个干净,又遣织造局送了一批新的……”药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了!他们换上新衣没两天就开始病情反复了!”
“东西在哪?”
“我带您去。”
药童领着宫裁匆匆出门,跟在一旁的曹颙和曹颐脸色也不由跟着凝重起来。
“怎么样?”
曹颙看着专心翻看里衣的宫裁,低声问道。
宫裁放下手中的布料,脸色难看,“应当是有人将天花患者身上的痘痂磨成粉状,涂抹在了这些面料上,机户、织工穿着里日日穿着里衣,感染难免。”
“竟有如此毒辣的手段!”
宫裁长叹了一声,对药童道:“我一会儿给他们开方子,受累你重新熬制。”药童办事稳当,宫裁领着曹颙、曹颐走出病坊。
一出门,曹颐就迫不及待地摘下棉布口罩,“可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不过就是普通的机户、织工,谁会费尽心机地将他们置于死地呢!”
曹颙皱眉,“或许是冲织造局来的。”
宫裁摇头,“他们已经被隔离到了病坊,即便染上了天花,也祸害不到织造局,二十六名机户、织工也影响不了织造局的运作。”
曹颙缄默,目光复杂地看着宫裁;一旁的曹颐也回过神,她一脸紧张地抱住宫裁的胳膊,“是不是冲纨姐姐来的。”
宫裁苦笑,“怕是不想看到我被江宁织造府接纳,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堕我名声。”
曹颙一脸正色地承诺,“这批里衣是江宁织造局运来的,待我回府,一定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找到幕后之人。”
曹颐忧心忡忡,“那人心肠如此歹毒,姐姐你一人前往疫区,可有风险?”
“宽心。”宫裁揉了揉曹颐的发心,“江宁城外情势非比寻常,瘟疫肆虐,已是饥民遍野,饿殍遍地,凡是惜命之辈都不会冒死前往。”
“那姐姐你……”
“我不一样。”宫裁笑着打断曹颐,“我这几日在府上研制汤药,生出不少心得,江宁大难当前,我既有余力,自该一试。”宫裁从来不是狭隘之人,她有她的大义,大爱;在马守中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家国之重。倘若能换来山河无恙,人间平安,她愿意身先士卒,当出走城外的逆行者。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理解曹寅孤注一掷的心境。
曹颙心折,心中涌出无尽的倾慕与爱怜,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宫裁,温声叮嘱,“我等你回来。”
宫裁点头,正准备乘车时,病坊内匆匆跑出一人。是江宁织造局的卫姓机户,卫机户伤寒症痊愈得比别人慢,却也因祸得福,没穿上织造局送来的这批里衣。他脸上尚且还带着几分病气,有些窘迫地叫住了宫裁。
“宫裁姑娘。”卫机户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你要去城外诊治瘟疫。”
见宫裁点头,卫机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宫裁姑娘,我女儿孤身一人住在西村,若是……若是你方便,能不能代我回去看看她!”
官府为了控制瘟疫,关闭城门,寻常百姓出入不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宫裁看着卫机户泪眼婆娑,心中动容,“放心。”宫裁将他搀了起来,“那离我的住所不远,待我回去,一定帮你看顾好她。”
卫机户感激涕零,“我女儿唤作秋桐,卫秋桐。姑娘大恩,我老卫来世做牛做马,衔草来报。”
宫裁连连推说,嘱咐药童搀卫机户回去,随后又与曹家兄妹做了简单的道别,乘车前往江宁乡村。
宫裁去织造府不过七八日,再回来时,疫情却要严重许多。
在诊治前,宫裁少不得要先了解瘟疫的起源,一番思索下,宫裁以棉布口罩遮面,来到乡村临时搭建的病坊。但出乎她的意料,病坊里的病患寥寥无几。
有一药童模样的小厮“全副武装”地经过,被宫裁拦了下来,“村中的病患何在?”
药童退避三舍,与宫裁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看起来不像是得了病,这才松了口气,“都死光了!”
宫裁一惊,“只剩下病坊里的这几个?”
“你往东边看看,那里的尸体堆积如山。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一两个还剩一口气的,但等日头落了下来,他们也差不多没了。”
“既然还剩一口气,为何病坊不收治?”
“那也得治得好吧!”药童指着屋里几个病患,“喏!这是今早生的症状,如今已经是这般惨状,至多不过两日……他们也没救了。”
宫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快?”
“嗬!”药童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外头,“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没走十步,就得横死两人。”
说着,药童耐心告罄地摆摆手,“走走走,没病少往这里凑,平白碍事!”
宫裁心情沉重地离开病坊,总觉得这萧条的村庄少了些什么东西。她一路向西,沿途看到不少濒死之人,他们满身脓疱地躺在路边,瘦的像副骷颅架,幼疽和苍蝇爬满尸体,亲友两眼悲切地抱着他们却不敢大声哭泣,唯恐招来疫鬼索要性命。
有不愿意去病坊的农户,生生捱死在了家中。活人和死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夜风乍起,灯火熄灭,人鬼混杂谁也分不清谁。宫裁走在乡道,跳蚤和老鼠在村中肆虐,她感受着死亡气息,心中的希冀一点点冷却,如坠冰窖。
这瘟疫,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严重许多。
宫裁答应过卫机户,一路朝西走,大约半刻钟的工夫,来到了卫家门口。这是一处简单的二进院,门口摇晃着一盏孤灯,家门大开。
她轻叩院门,“有人在家吗。”
宫裁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皱着眉继续往屋里走去,大堂也是空无一人,“秋桐?”宫裁一边张望,一边往里面走,黑灯瞎火中,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巨大的闷响。
“唔。”
宫裁听到了细小的呜咽声,她连忙调转开方向,在小厨房里发现了气息奄奄的小姑娘。
卫秋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白皙的肌肤上多是红斑,空的米缸打翻在地,间或有老鼠跳窜,宫裁看她这瘦骨嶙峋的模样,就知道卫秋桐饿了好一阵。她上前,扶着卫秋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没什么重量,宫裁撑着她,远没有抱着几匹丝织绸缎费劲。
“我家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回我那儿躺着去。”
卫家简陋,屋内多是老鼠、跳蚤,宫裁需要给卫秋桐换个环境。说着,宫裁把人扶回了自己家中,卫秋桐平躺在床上,宫裁点燃屋里的火烛,举着烛台放在床边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卫秋桐身上的‘惨状’。
她的淋巴结肿大处,有被跳蚤叮咬过的痕迹,而身上的那些红斑,由得已经形成了疱疹和脓疱,形成炭疽溃疡。
宫裁轻轻点了点几处刚刚生出的红斑,“疼吗。”
卫秋桐痛呼出声,眉头紧紧锁在了一块。
宫裁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可能是一场由鼠疫引起的瘟疫。
宫裁熟读医书,知道连翘、黄连、苦参、大黄、生地、知母等六种中药有抗菌功效,能治鼠疫。她将随身带的干粮碾碎,喂给秋桐充饥,“你不要走动,在家中等我,我去一趟病坊。”
村庄的药铺都关门大吉,田间地里因为大旱也难以觅得草药。宫裁只能寄希望于病坊能寻到些有用的中药材。
宫裁去而复返,守在病坊的药童一脸晦气地摆手,“别人见了这晦气地方都绕道走,你倒好……赶也赶不走!”
“我家中小妹染了瘟疫,想管你要几味药材。”
“如今这村庄得了瘟疫可不是稀罕事!”药童瘪了瘪嘴,“我说句难听的,这病坊的药材可比你小妹的命值钱。”
宫裁皱眉,“这是朝廷设下的病坊,一应抗疫中药都是朝廷拨款,我小妹乃是西村村民,管病坊求药合乎章程。”
“朝廷?”药童瘪了瘪嘴,“朝廷还说派了太医院的院士来坐镇哩!人呢?!”
被药童这么一提醒,宫裁才恍然明白这村庄少了些什么!都说江宁瘟疫肆虐,朝廷派太医院院士前往诊治,并责令总督拨款令太医随时调用;按照瘟疫治理之律,从一开始的救治病患到后期对尸体的掩埋都是由官府出资,病人一旦不治而亡,则由官府施赠棺木并集中掩埋死者。这样一来,既可以在官府的监督下妥善处理尸体,防止疫情扩散;又能稳定和收买民心,防止百姓趁机作乱。
但看看如今这尸横遍野的惨状,哪有半点官府接手的模样!宫裁明白,地方官府阳奉阴违,恐怕是想把这村庄关成一座“死地”,待所有染疫的人身死,再集中整治,一把火烧个干净,光荣领赏。
宫裁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至于为难这办事的药童。她掏出一枚银锭,“我救急,再贵重的东西也有个价,你不肯施与,就当买卖给我了。”
药童看宫裁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喜不自胜把银锭藏进怀中,朝病坊的犄角旮旯里随手一指,“喏!药材都在那了,你要什么只管拿去!”
宫裁也不与他客气,甭管有用没用,抓着就往背篓里塞,直到塞不下才忿忿离开病坊。
但情况却还是不容乐观。这病坊里都是些最普通的青草药,要想治好卫秋桐无异于痴人说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在宫裁看着背篓犯难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呼啸之声。
“宫裁!”
她错愕地抬眼,站在门口的可不正是李鼎!
李鼎看到好端端的宫裁时,长舒了一口气,他驱着马车前来,车内带着三箱常用的中草药,“我听说你出了城。”李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值得你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你也不来了嘛。”
“要不是你,给爷千金万两,爷都不会往这跑一步!”
李鼎性格直爽,他为自己的付出宫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说宫裁对江南大旱不愿意捐钱的李鼎很有意见,但看到他此时此刻出现在瘟疫之地,心中也着实动容。
但时间紧张,宫裁没有工夫与李鼎寒暄,连忙招呼他将药材搬进院子。
这真是及时雨!
宫裁看着一应俱全的中草药,除了给卫秋桐熬制了一碗除菌汤药,还额外用麝香、黑草乌、木香、藏菖蒲配制了五味麝香丸,给卫秋桐炭疽溃疡的地方消炎止痛。
在宫裁的精心照顾下,卫秋桐的症状渐渐减轻,有时还能恢复些神志,跟宫裁说说话。但宫裁清楚,这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宫裁。”李鼎心疼地盯着宫裁的煎药炉子,“我带来的中草药有限,那都是为你备下的,这三日过去了,你尽花在了她的身上,我眼瞅着那几箱药快见了底,之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宫裁停下扇火的手,“我在用你有限的药材,做无限的事。”
“啊?”李鼎一脸莫名,蹲到宫裁身边,仰着头一脸探寻,“什么意思。”
“我如果能找出秋桐的病因,就能对症下药打赢这场瘟疫之仗,等我用你的药材配出一帖对症的药方,就可以大肆采购,彻底治愈这些染疫的病患。”
“那你现在可有找到病因?”
宫裁微微一笑,“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她凑近李鼎,掰着手指细细说道:“这次瘟疫,老鼠和跳蚤叮咬是主要传播途径,要想切断传染源,就要消灭跳蚤。我们只要告诉村中百姓,自今后起,不要食用老鼠咬过的食物,就能避免受到感染!”
宫裁说得头头是道,但李鼎心思却全然不在此。
他们此刻靠得极近,李鼎看到的唯有宫裁一张一合的朱唇,李鼎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宫裁……”他低低唤了一声,却不想被屋外的尖声高喊。
宫裁哪里管得上其他,连忙起身追了出去。李鼎不放心她,紧随其后。
宫裁和李鼎跑到屋外,却见俩村民竟为了一只死老鼠大打出手。在大旱缺粮之时,别说是老鼠啃咬过的食物,就连老鼠都是活人争相抢夺的食物!
宫裁亲眼看着那胜出的村民,目光贪婪的扑向那死老鼠,旁若无人的囫囵塞进嘴中,没一会儿血水从他嘴角溢下,但他却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娇生惯养的李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后怕地抓紧宫裁的手,“这里根本没有你要救的人,只有一群恶疯了的洪水猛兽!”
宫裁同样也是神情肃穆,无独有偶,像这样的情况,恐怕还在无数个角落上演。如此下去,疫情只会扩散得越来越汹涌……想到这,宫裁一脸凝重地回握住了李鼎,“二爷,你先回城,你切记……务必要将这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织造,让朝廷尽快介入,否则,这场瘟疫只会愈演愈烈,生灵涂炭!”
李鼎知道宫裁所说并不是危言耸听,他放眼望去,看着满地残像,神色也多了几分郑重,“等我回来。”
李鼎转身,可谁也没料到,他还没有走出几步,整个人褪去全身力气,轰然摔倒在地。
“李鼎!”宫裁惊呼,连忙上前跪倒在他的身边。
宫裁勉力扶起他的上半身,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再见他面红耳赤,咳嗽气急,一颗心如坠冰窖,“李鼎,你别吓我。”
李鼎见宫裁着急,本想出声宽抚,可没想到嘴巴一张,竟是直接咳出了一口痰血。
“什么都别说了。”
宫裁仓皇地扶起李鼎,往屋内走。尽管她再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李鼎这是染上了瘟疫。
可李鼎既没有被跳蚤叮咬,也没有吃老鼠咬过的食物,为什么会染上重病?
宫裁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给李鼎清热解毒、化痰止血。但李鼎带来的药材不过三箱,诊治卫秋桐已经耗费大半,要想治好李鼎是绝对不够的。
宫裁看着见底的药材箱,脸色难看。
李鼎是为了自己才来得江宁,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去找屋内的卫秋桐,“我得回一趟城中。”
卫秋桐情况大好,她清楚李鼎病情严重,耽误不得,懂事点头,“姐姐放心去吧,我照着你的药方继续煎煮,等熬过去的。”
宫裁朝卫秋桐点头,随即把李鼎扛上了马车,往城中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