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十九篇 第四十五章 赈灾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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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裁这方小院藏着几分脉脉温情,而江宁织造府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肃穆逼仄。

李鼎思绪繁复地回到府中,刚一进门,就被小厮逮了个正着。

“二爷!”小厮着急忙慌地迎了上来,“老爷找你许久!你要再不回来,老爷改明儿定要脱去层皮!”

“他过他的中秋节,找我做什么。”

李鼎应的一脸莫名。

“一刻钟前,新任的江苏巡抚上门,如今几大织造和大爷都陪在议事厅,唯独差你呢!”

江苏巡抚?

李鼎察觉到事态紧张,正色起来,“我过去看看。”

议事厅内,三大织造及曹颙分别坐于下首,新任江苏巡抚于淮坐于主位。

见众人缄默,于淮一脸惭愧,“并非我有意坏了各位节日雅兴,实在事态紧急,只好觍着脸来拜访。”

“巡抚言重了。”曹寅脸色稍霁,“日前我也得了圣谕,千叮万嘱要我等将百姓疾苦放在首位,即便巡抚今日不来,我们几个也该聊表心意。”

此次灾情严重,康熙叮嘱于淮务必以民为本。迫于压力,于淮只好在中秋节走访江宁织造府,呼吁曹寅等人带头为灾区捐出银两,并央求几位织造在织造局内倡导殷实的机户一同捐助。

照道理,于淮该等佳节过后再上门讨要捐款,但如今三大织造齐聚一堂,于淮再难找到这么好的时机。幸得曹寅几人给足了面子,没有驳回自己的提议。

于淮起身,朝众人感激托手,“我替江宁百姓谢过几位。”

众人纷纷还礼,曹颙更是礼数周全地推说,“我等尽的不过是绵薄之力,抗灾之事还需巡抚多多费心。”

“下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江宁近日事端频生……”于淮顿了顿,目光希冀地看向曹颙,“素闻大爷才学渊博,赈灾救灾之事,大爷可有应对之策?”

曹颙顿了顿,随即建议道:“巡抚最好将漕粮留在沿河州县村镇,以备赈济平粜。”所谓平粜,就是在荒年缺粮时,将仓库所存的粮食平价出售,以全百姓的温饱。

“再有……巡抚不妨考虑对受灾农民减租,以平民怨。”

于淮频频点头,“下官定把大爷的话记在心上。”

正说着,江宁织造府的下人便抬着一箱白银从外面走了进来,曹寅朝于淮示意,“这是江宁织造府的一点心意,至于机户那边募捐上来的银两,我过两日再另外遣人送到府衙。”

“织造大义。”

于淮感激涕零,孙文成见此,连忙推说出门匆忙,待回府后一定尽心筹备。杭州织造府不在江苏管辖,于淮只当他说的是场面话,道了声感激也就作罢。

李鼎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脸上逐渐挂上几分嗤之以鼻:我道有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原是来三大织造府打秋风。

李鼎瘪了瘪嘴,走进门去。

众人的目光瞬时朝他看来,李鼎抢在于淮开口前,抬手打断,“巡抚莫要看我,以鼎无官差在身,没有收入,没法尽力。”

见于淮脸色一僵,李鼎又连忙补充,“但江南盐商富甲多啊!早前他们捐监,买国子监的入学名额,实力可比我雄厚!巡抚不若去这些盐商富甲府里呼吁呼吁?”

“这……”于淮有些为难地看向一旁的李煦。

李煦一脸为难,“巡抚有所不知,苏州织造府早先为筹备南巡,已经是入不敷出,果真拿不出多少银两赈灾。”

“苏州织造府是江南官商的颜面,李织造若不做表率,下官难以向别家开口啊……”

李煦叹了一声,“实在是巡抚来得匆忙,我没有准备。这样吧……”李煦打了个马虎眼,“我也不敢应承巡抚一个具体数目,但一定答应巡抚尽力而为,待我回了苏州,着库房好生清点,多少给巡抚挤出些赈灾款。”

见李煦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淮哪里还敢紧逼,连连道谢后匆忙离去。

于淮的出现坏了众人的节日兴致,生怕卷入捐款赈灾事端的曹家亲友,在中秋后纷纷告辞离开。前后不过两日,原本热热闹闹的江宁织造府,霎时冷清了下来。

曹颐瘪了瘪嘴,“患难时刻就没几个能靠得住的。”

春玲在一旁整理曹颐准备捐出去的金银首饰,听她语气忿忿,也跟着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瞧这次旱灾降在咱们江宁,一个个自然不上心!”春玲说到这,不由将手中的檀木盒往旁边一放,“但别人不说,江宁和苏州一衣带水,李织造竟没有半点表示,多少有些寒人心的!”

李煦是曹颐的舅舅,听到春玲义愤填膺,曹颐忍不住为他辩解,“我听父亲说过,苏州织造府近几年一直是亏空的状况,兴许真遇上困难了呢。”

“他们能有什么困难!”宫裁家中,碧月叉着腰,满脸愤慨,“我又不是没在苏州织造局待过,鼎二爷那会儿花天酒地,青楼**消遣一晚,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两!”

“反倒是我!”碧月拎着自己的钱袋抖了抖,“穷得叮当响,还要被织造局架着,捐了五两银子!”

宫裁在曾在织造局的纺织厂一线,最了解民间的疾苦,这些机户织工挣得都是血汗钱,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分厘。他李鼎倒好,平日挥霍无度,关键时刻一毛不拔。宫裁心中也有成见。

碧月心中难平,两眼发光地凑到宫裁跟前,“你说有没有办法能让苏州那边出出力?”碧月掰着手指算道:“巡抚想筹五千两,江宁织造府这边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两,要是苏州织造能把剩下的补上,我们这些机户织工也不至于勒紧裤腰带来填这个窟窿。”

李煦前阵子领了两淮盐务的肥差,应该填补了不少亏空。

宫裁想了想,最终心念一定,“你过来……”宫裁朝碧月勾了勾手指,碧月眼神晶晶亮,连忙附耳凑近。

姐妹俩耳语三两句,碧月神色越听越是亢奋,最后更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我马上会织造局安排!”

“等等!”

宫裁抢在她离开前喊住了她,“帮我带句话给曹织造。”

“什么?”

宫裁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这几日大抵会有一场特大降雨,能对冲大旱带来的问题,但降雨之后还会有长达半个月的高温……高温天最易爆发大规模的疾病,务必要叮嘱织造,在江宁一带早做预防。”

碧月对宫裁百分百的信任,听她说得这么严重,脸色也跟着肃然不少,“大爷现在被老爷关在织造府,我得想想这事儿该怎么跟织造说……”

“关在织造府?”宫裁才知道这个消息,一脸吃惊。

碧月拍了拍脑袋,“光顾着和你说赈灾,结果把正事给忘了!”碧月走到宫裁身边,“你离府后,大爷和二姑娘跟夫人大吵了一架,老爷气急,把他们关了禁闭。”

宫裁没想到府中生出这么多事端。

碧月见宫裁脸色难看,想着给她留些空间,于是指了指屋外,“那我先回织造局?”

“去吧。”

宫裁目送碧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看向摆在手边的《江南晴雨录》……

碧月回到织造局不多久,织造局内就发生了一桩大事。

织造局的机户织工迁怒于苏州织造,机户们闹起罢工,讽刺苏州织造乐意花钱修缮行宫,不愿救助百姓,朗朗乾坤,好没良心!江宁和苏州的机户一衣带水,罢工消息传到苏州织造局,众人待李家父子的态度也生出了转变。

机户罢工,舆论纷飞。

李煦父子无疑是被架在了火上,曹寅未平息江宁织造局的民愤,频频传书李煦,望他能早日出面给个交代。李煦没有退路,唯有带头捐赠平息事端。

苏州织造府填上了剩下的两千两白银,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有了喘息之机,江宁的这场大旱也得到了妥当的善后。

本以为江宁特大旱灾能够平安度过,却没有想到更严重的事情紧随而至。

“怎么回事!?”

曹寅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看向织造局内满头大汗的大夫。

“这些机户织工的病症大多相同,高热、咳嗽、呼吸困难,恐怕是中了高发的传染病。”

曹寅一惊,满脸正色,“我听说在江宁乡村,有不少百姓染了瘟疫,他们这病症,和这次瘟疫可有相同之处?”

“属下……不敢断言。”

曹寅不敢马虎,连忙吩咐手下,“在府外给这些患病的织工机户单独辟一间院子,尽快把他们都转出去,避免波及旁人。”

“是。”

曹寅看向大夫,“倘若真是瘟疫,你可有应对之策?”

大夫频频擦汗,“现在江宁的村落成墟,横尸遍野。城中人人自危,无处不在恐慌,属下从未听闻过来势这么凶的瘟疫,更别提解决之法了……”

“老爷……”

就在曹寅犯难的时候,碧月跑了进来。

曹寅皱了皱眉,“什么事。”

碧月快步上前,“宫裁曾让我提醒老爷,务必小心旱后瘟疫的爆发,但奈何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面见老爷……”碧月见织造局病倒了这么多人,心中惴惴难安,难得鼓足勇气建议道:“宫裁能提前预警,或许有应对瘟疫的办法呢!”

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曹寅倒是把住到乡下的宫裁给忘了!

他看了一眼张云章,“你以为如何?”

“宫裁姑娘却有几分能力,织造不如将她传来问问。”

“去请她回府。”

嘱咐完下属的同时,曹寅领着张云章离开织造局,路上,曹寅眉间依旧忧心忡忡,“瘟疫来势汹汹,民间谣传天象神明,世道要变。整个江宁人心惶惶,我们总要做些什么,稳定民心啊……”

张云章提议,“不如建醮祈神,设法坛做法事,请道长祈神驱疫?”

曹寅想了想,“也好,择个吉日去做吧。”

“是。”

相比较江宁织造府,住在乡下的宫裁对这次瘟疫的严重**触更深。

曾经熙熙攘攘的乡村,如今十室九空,冷冷清清。不远处的山村,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中疫者朝发夕亡,骇人听闻。街头巷尾没了往日的鸡鸣犬吠,方圆百里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唯独剩下一片死寂。

官府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只能关闭关隘城门。瘟疫发生后,江宁巡抚于淮当即设立“病坊”,用以收留病患,隔离治疗。朝廷方面也派遣翰林医官院和太医局的太医,令他们前去巡诊并与地方医者共同研究有效的防治措施,向疫区散发汤药。

但尽管如此,江宁的瘟疫还是没有得到有效控制,乡村百余口人,死者殆半。

宫裁闭门不出,苦心配方,以期能够有所斩获,就是在这个时候,曹寅命人前来传唤。

“织造局也生出了类似症状?”

“正是。”

宫裁想到曹颙等人,哪里还顾得上恩恩怨怨,连声催促侍卫,“走,先去看看患者。”

侍卫驱车带宫裁前往曹寅临时辟出的“病坊”,宫裁深谙瘟疫的厉害,她效仿张仲景用棉布口罩覆住口鼻,以隔绝瘟疫的传播。宫裁走进内室,足足有二三十名机户织工疼痛难忍地躺在床上哀嚎,宫裁一脸正色,连忙上前查看。

须臾,宫裁长舒了一口气,“这跟村外的瘟疫病症不同,看着像是伤寒病,就是传染性强了点。”

说着,宫裁取过纸笔,疾书药方一则,“这方剂用于治疗发热恶寒、身疼痛的症状,煎煮时需得注意,每副药加六碗水煮成两碗,每三小时空腹时喝一碗。用药后患者会出汗,一定要及时替他们擦拭。”

小厮将宫裁的嘱托一一记下,恭敬送她出门。

离开曹家“病坊”,宫裁被领到曹寅书房。

“你已经去看过那些病患了?”

宫裁点头,“多亏织造隔离及时,伤寒没有在织造局扩散。好在患病的机户、织工症状较轻,服药七日便可痊愈。”

曹寅松了一口气,“你懂医术?”

宫裁点头,“略懂皮毛。”她幼时曾看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圣书,再加上她母亲身体羸弱,宫裁久病成医,医术自然不俗。

连江宁织造府的大夫都拿织造局患病的机户、织工没办法,她马宫裁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已开方下论,医术不容小觑。曹寅知道她措辞谦逊了些,便挑破了窗户纸,开门见山地发问,“太医院对江宁的瘟疫束手无措,皇上震怒,遍寻天下名医,勒令三月内找到解决之法。你……可愿意一试?”

宫裁一直在尝试药方配比,但苦于乡下条件艰苦,药材短缺,一直没有进展。但江宁织造府不一样,这里药材工具一应俱全,她大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宫裁也不跟曹寅客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一间药房。”

曹寅与张云章对视一眼,随即冲随侍的小厮摆手,“速去准备。”

除了公事,宫裁和曹寅没有什么好讲,就在她准备跟小厮一起离开时,曹寅喊住了她,“你难道不想见曹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