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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穷尽的黑。它不像是夜晚,也不像是闭上眼后的虚无。这种黑是有重量的,它像是一种粘稠的、冰冷的液体,顺著皮肤的毛孔向里钻。
在临江市第一供电局的地下一层通往底层的阶梯上,光这个概念被彻底抹除了。
安牧手中的强光手电发出了微弱的滋滋声。那束本该照亮前方五十米的强光,在离开灯头的瞬间就被黑暗生生吞噬,缩减到了不足五厘米。
「所有人都别松手。」安牧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失真,带著一种沉闷的金属质感。
莫飞背著白语,双手死死扣住白语的大腿。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阶梯的正中央。作为团队的盾牌,他此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呼吸节奏保持在每分钟十二次,均匀且有力。
「老白,你还能看清路吗?」莫飞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却像是在耳边炸响。
白语伏在莫飞宽阔的背上。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异色,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则闪烁著妖异的紫红。
在白语的视野里,世界不再是物质的。
他看到的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银色线条。这些线条在黑暗中无序地穿梭、缠绕,构成了这个空间的「骨架」。
「继续往下走。」白语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过度动用解析能力的后遗兆,「前方三米处有一个规则拐点。重力会瞬间翻转,莫飞,注意重心。」
莫飞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表示明白。
兰策紧跟在莫飞身后。他手中那个原本精密无比的探测仪已经彻底瘫痪,屏幕上只有一团混乱的雪花。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从战术背心中掏出了一根特制的合金长杆,通过物理碰撞来辅助判断空间距离。
「队长,我这边的空间曲率正在发生剧烈波动。」兰策盯著那个已经没有任何读数的仪器,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可能已经不在物理意义上的供电局了。这里的坐标轴在不断旋转。」
「守住本心。」安牧走在最前面,他周身的金色光幕已经缩减到了贴身的一层。
那是「铁壁王权」在极限压榨下的表现。安牧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规则挤压,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但他那高大的背影依然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滴答。」
一声清脆的水滴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下,这声音突兀得令人毛骨悚然。
白语的右眼猛地跳动了一下。在他的解析视野中,一根血红色的细线突然从虚无中垂下,精准地落在了安牧的肩头。
「队长,停下!」白语大喝。
安牧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莫飞也随之停步,他微微侧身,将白语护在更安全的角度。他没有盲目地挥动战斧,因为他知道在看不见的规则面前,蛮力只会加速死亡。
「怎么了?」安牧保持著站立姿势,一动不动。
「你肩膀上……有东西。」白语死死盯著那根红线。
那红线正在迅速变粗,末端逐渐演化成了一只惨白的手掌。那手掌没有指甲,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正缓缓向安牧的脖颈摸去。
「兰策,高频振荡!」白语迅速下令。
兰策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按下了合金长杆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以长杆为中心扩散开来。
「嘶——」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类似于毒蛇吐信的声音。
那只惨白的手掌在振荡波的冲击下瞬间溃散,化作了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色黏液。
「继续走,别回头。」白语感觉到黑言在自己脑海中发出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艺术品总是伴随著危险,我的宿主。你刚才救下的,可能并不是你的队长。」
白语心中一凛。
他看向前方的安牧。
在解析视野下,安牧的背影依然是那种稳固的金色线条。但不知为何,在那金色的线条边缘,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安牧的银色。
那是「置换」的痕迹?
还是某种心理暗示?
白语没有说出来。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怀疑都可能导致团队的彻底崩溃。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莫飞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前进。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
每往下走一层,空气中的臭氧味就重一分。
「到了。」白语突然开口。
莫飞停下脚步。
前方不再是阶梯,而是一片平坦的金属地面。
白语从莫飞背上滑下来,脚落实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这里的规则已经扭曲到了极致。
「兰策,尝试手动连接总闸。」安牧指挥道,「莫飞,护住左翼。白语,你盯著那个『逻辑点』。」
兰策深吸一口气,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套复杂的手动接线工具。在绝对黑暗中,他只能依靠肌肉记忆和白语的指引来进行操作。
「前方一点五米,有一个环形接口。那是第一道物理锁。」白语指引著。
兰策伸出手,精准地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接口。
就在他准备**接线头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控制室内响起。
「兰策,别动那个。」
那是安牧的声音。
兰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安牧。
在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下,他看到安牧正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眼神中透著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队长?」兰策疑惑地问。
「我才是安牧。」站在兰策对面的那个「安牧」颤声说道,「刚才带你们下来的那个……是『残渣』。」
气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莫飞猛地横过战斧,挡在兰策和那个「安牧」之间。他的目光在两个安牧之间来回扫视。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安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光幕依然稳定地笼罩著他。
「这种低级的幻术,也想动摇我们?」站在前面的安牧冷笑一声,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幻术?你看看你身后的白语,他为什么不说话?」对面的那个「安牧」指著白语喊道。
白语站在原地,双眼死死盯著两个安牧。
在他的解析视野里,这两个人的线条结构竟然一模一样。
没有银色的丝线,没有置换的痕迹。
两个都是真的?
这不可能。
「兰策,继续操作。」站在前面的安牧下令。
「兰策,如果你**去,整个临江市都会被献祭!」对面的安牧大声反驳。
兰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向白语。
「老白,解析结果呢?」
白语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强行扣响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黑言,告诉我真相。」
「真相?真相往往是丑陋的,我的宿主。」黑言在黑暗中优雅地踱步,「这两个人,都是你记忆中的安牧。一个是此时此刻的,一个是……半分钟前的。」
白语猛地睁开眼。
镜像时间!
这里的规则不是空间重叠,而是时间切片。
「莫飞,左边那个是镜像!」白语大喊。
几乎在白语喊出声的同时,莫飞动了。
他并没有因为眼前的诡异景象而产生哪怕一秒钟的迟疑。对于他来说,白语的话就是最高的指令。
莫飞腰部发力,手中的高周波战斧带起一道凄厉的蓝光,狠狠地横扫向左侧的那个「安牧」。
「砰!」
战斧并没有劈开肉体的声音,而是像砸在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上。
无数透明的碎片在黑暗中飞溅。
那个「安牧」的身影在碎片中扭曲、消融,最后化作了一缕青烟。
「呼——」莫飞收回战斧,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干得漂亮。」安牧走上前,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这种规则太阴毒了。」兰策擦了擦冷汗,重新将接线头**了接口。
随著接线头的**,整个控制室内响起了一阵沉闷的电机转动声。
一道道银色的光流顺著地面的沟壑蔓延开来,逐渐汇聚向大厅中央的一个巨大球体。
那球体直径约三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就是总闸?」莫飞看著那个球体,有些好奇。
「不,那是『因果熔炉』。」白语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沈清那个疯子,他根本不是要关闭电力。他是要把全城人的『存在感』作为燃料,彻底完成置换。」
球体开始剧烈震动,那些银色的光流变得越来越刺眼。
「兰策,能不能逆转逻辑?」安牧问。
兰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残影:「我在尝试!但这里的防火墙是基于人类情感波动的,我需要一个绝对冷静的锚点!」
「我来做你的锚点。」白语走上前,伸手按在了球体表面。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无数杂乱的记忆、哀鸣、恐惧顺著他的手臂冲进大脑。
「啊——」
白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的皮肤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老白!」莫飞想要冲上去。
「别碰他!」安牧一把拉住莫飞,「他现在是逻辑核心,你碰他,会让他瞬间崩溃!」
莫飞死死咬著牙,手中的战斧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恨自己在这个时候帮不上忙,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站在旁边。
「兰策,快点!」安牧盯著那个球体,金色的光幕已经扩张到了极限。
「再给我十秒!」兰策的眼镜片已经被汗水模糊,但他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关键时刻,控制室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踏。踏。踏。」
在那绝对黑暗的背景下,这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且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节奏感。
白语猛地转头。
在那微弱的银色光流映照下,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病号服,手里拿著一枚银色的纽扣。
「父亲?」白语的瞳孔颤抖著。
不,那不是父亲。
那人的脸在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沈清,一会儿是刚才那个被劈碎的镜像安牧,最后,定格成了一个和白语一模一样的脸。
「白语,你觉得你是在救人吗?」那个「白语」微笑著,声音空洞,「你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看看你的双手,黑言已经快要把你吃掉了。」
「闭嘴。」白语的声音冷冽如冰。
他强忍著灵魂撕裂的剧痛,将解析能力推向了从未有过的巅峰。
「解析:存在归零!」
白语的右眼爆发出耀眼的紫光。
那一刻,整个控制室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银色的光流停止了流动,震动的球体也陷入了死寂。
「兰策,就是现在!」
兰策按下了回车键。
「逻辑逆转,执行!」
轰——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以球体为中心爆发开来。
安牧和莫飞被生生掀飞,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白语则像是一片落叶,在狂暴的能量流中摇曳。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扣住球体的边缘,直到那刺眼的银光彻底消散。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这种黑暗不再粘稠,而是透著一种雨后清晨般的清爽。
「成功了?」莫飞挣扎著爬起来,他的嘴角挂著一丝鲜血,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兰策盯著电脑屏幕,长舒了一口气:「节点切断了。临江市的电网正在恢复正常。」
安牧扶著墙站起来,他的金色光幕已经彻底熄灭,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
「白语?」
白语坐在球体旁,怀里抱著那本笔记本。
他的气息很乱,皮肤上的裂痕虽然在缓慢愈合,但那股破碎感却愈发明显了。
「我没事。」白语轻声回应。
他看向刚才那个「假白语」站立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只留下一枚银色的纽扣。
白语走过去,捡起那枚纽扣。
纽扣背面刻著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笑脸。
「这只是个开始。」白语低声呢喃。
他知道,沈清的「置换」计划虽然在供电局被挫败了,但那个出现在大门口的「第二个安牧」,以及那个捡走纽扣的诡异身影,都在预示著更大的阴谋。
「走吧,先上去。」安牧说道。
众人互相扶持著,顺著阶梯向上走去。
当他们走出供电局大门的时候,临江市的第一缕曙光正穿透阴云,洒在大地上。
路灯依旧熄灭著。
但街道两旁的窗户里,开始亮起了点点灯火。
那是人类文明的余温。
莫飞看著那些灯光,突然憨笑了一下:「老白,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火锅。」
「我要吃最辣的那种。」白语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而,就在他们走向吉普车的时候,白语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阴影里。
那个穿著黑色风衣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进攻。
他只是对著白语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白语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破碎的灵魂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标记。
「队长……」白语想要开口。
但那个风衣男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
安牧回过头,疑惑地看著白语:「怎么了?」
白语沉默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收起那枚纽扣,坐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车轮再次转动,向著调查局的方向驶去。
而在他们后方,供电局的顶楼上,那个穿著病号服的女孩依然静静地站著。
她看著远去的吉普车,轻声哼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词晦涩难懂,但如果仔细听,那旋律中透著一种让人绝望的温柔。
「置换……已经完成了呀。」
女孩转过身,她的背后,竟然长出了一对银色的、由无数根电缆构成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