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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半晌,桂乃芬还是应下了。
她根本无法拒绝这能重获生机的一丝曙光。
倘若黑塔没有欺骗自己,那么手中的这支铅笔,应当能够在“剪辑人生”的时候,于某一关键时刻做出一些改变。
就比如,自己的死亡原因是裳裳开着星槎撞破了自家房屋,致使屋顶的巨石掉落,将自己砸死。
而这支铅笔,能够在那一刻将巨石移开,或者干脆将其粉碎。
如此一来,自己便能存活下来!
想到此处,桂乃芬心底不禁涌起一丝雀跃。
自己死的实在是太冤了,根本就没啥实感!
但多亏了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
谁也不能阻止小桂子我活下去!
谁也不能!
等自己活着回到仙舟,一定要让裳裳那个家伙付出代价口牙!
把她先这样,再那样,之后再~
哼哼!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周牧感知着自己所布置的「前哨站试点」,满意的点了点头。
没错,他遵循了自己的内心想法,从老家神话体系的「三生石」中获取了这个灵感。
所谓的“绿幕”实则就是电影院的放映装置,
而绿幕上所呈现的画面,正是即将踏入忘川的、那些游魂的一生。
这也是他为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所设置的一层缓冲。
是属于死亡对将死者的怜悯。
他不愿让那些孤魂带着恐惧告别这个世界。
所以,
所以,周牧将每个生灵生前最美好的画面剪辑成电影,让他们在忘却前尘、步入忘川之前,最大程度地消除遗憾。
而之所以选择黑塔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仅仅是因为她天才般的头脑,以及最容易被利诱的本质。
她对「不可知」的向往超越了寰宇间的所有生灵,
而奈河幻境的本质远远超过「模拟宇宙」,几乎能够让她获取任何想要知晓的知识。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她会心甘情愿地沉溺于此,努力完成周牧所布置的所有任务。
是周牧最心仪的先天牛马圣体。
而周牧也并未在意黑塔的小动作,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局面。
——黑塔绝对不会亲力亲为地去教导那些周牧的化身如何剪辑。
哪怕她真的教了,周牧的化身也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大学生”。
清澈·愚蠢.JPG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系统界面上,桂乃芬手把手地教导自己的化身如何剪辑。
哪怕被气得小脸涨红,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而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解释,该在什么地方添加特效,怎样剪辑才能呈现出更好的视觉效果。
就这样,在奈河幻境中,半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桂乃芬站在办公桌前,大眼睛紧紧盯着自家那愚笨的学生首次独立剪辑出合格的人生,眼眶竟不自觉地微微泛红,隐隐有泪花闪烁。
半年啊!整整半年!
她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剪辑师!
这东西哪怕是交给刚踏入私塾的小朋友,只要给他们一份详细的说明书,不出半个月,他们也能熟练精通。
而这些所谓的“大学生”!
离谱!
离谱至极!
想到这,桂乃芬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郁闷全部吐出。
既然这批剪辑师已经勉强能够出师,那是时候开启另一项任务了。
对她而言,剪辑区区一千个人生,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用浪费多少时间!
说干就干!
桂乃芬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充满期待的雀跃笑容,莲步轻移,快速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只见,她伸出小手,轻轻地在桌上敲击了一下,
一颗泛着蓝光的小球便具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没有犹豫,而是直接拿起小球,顷刻炼化(直接捏碎)。
刹那间,一个生活在落后星球老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以第三视角迅速镌刻在桂乃芬的脑海之中。
她微微蹙起眉头,陷入片刻的思索,随后便开始迅速着手剪辑。
画面中,婴儿呱呱坠地,那粉嫩的小脸满是对这个新世界的懵懂与好奇;
孩童时,小小的身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欢快地穿梭,探索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
少年时,与小伙伴们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纯真的友谊在欢声笑语中逐渐深厚;
青年时,意气风发地追逐事业,爱情也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中年时,家庭和睦美满,工作上一帆风顺,子女们茁壮成长,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欣慰;
老年后,身体依旧硬朗健康,子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
很快,桂乃芬便完成了剪辑,
她拿起剪辑装置中生成的录像带,嘴角勾勒起一抹得意。
非常简单!
下次还填非常简单!
就这啊?
这剪辑工作简直是简单的想笑啊!
随即,她将录像带传送到其他工作人员手里,便开始了第二次剪辑。
时间过得很快,灵魂也不知疲倦。
桂乃芬在一次又一次的剪辑过程中,收获了无数的温情与感动,也汲取了来自数个文明的丰富知识。
直到有一天——
桂乃芬有些疑惑地伸出手,拿起桌面上凭空出现的那颗近乎完全透明的记忆小球。
她黛眉轻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但也并未多想,只是熟练地将其捏碎,然后开始仔细观察其中的记忆。
记忆缓缓展开,
那是村落诊所搭建的产房,
两个孩童的啼哭声清脆响亮,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一对龙凤胎在这一刻呱呱坠地,
而眼前的记忆,正是龙凤胎中姐姐的经历。
幸运的是,并没有出现俗套的难产情节,一家人全都平平安安,随后便欢天喜地地迎接这两个新生命的到来。
然而!
命运的转折却来得如此突然。
女孩三岁那年,爸爸被查出患有癌症晚期。
在这个刚刚经历工业革命不久的世界里,这样的疾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妈妈望着刚刚学会走路的两个孩子,泪水夺眶而出,
哭着说,天塌了。
女孩那幼小的心灵似乎也隐隐约约理解了什么,
从那以后,她小小的身躯便开始在村里村外忙碌起来。
她拖着稚嫩的身体,在田野间摘野菜,在院子里种食材,悉心照顾弟弟,用自己的努力为家庭贴补家用。
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某一天,躺在床上的爸爸突然大口吐血。
妈妈急忙扶起爸爸,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泣不成声。
女孩站在一旁,看着爸爸那原本健壮的身体如今变得如此干瘪,脸上被痛苦折磨的扭曲,
她小小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瘦得这么快,
像快速缩水的海绵,脸都是蜡黄的。
很快,爸爸就走了。
从那以后,妈妈独自撑起了这个家。
一个不算中年的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开始相依为命。
就这样,女孩困苦的过了一个没有童年的童年,略过了本该青春烂漫的少女时光。
女孩十四岁了。
她不知道这十一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只记得妈妈终日以泪洗面,邻居们日渐疏远,村口大娘们闲话不断。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的,只有比她小了几秒钟的弟弟。
弟弟学习成绩优异,哪怕没有良好的教育环境,他也凭借自己的努力,靠着奖学金和断崖式领先的成绩,考到了城里最好的学校。
女孩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弟弟出人头地。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村庄,年仅十四岁的她便开始在城里起早贪黑地打上了三份零工。
母女两人的辛勤劳作,终于为这个贫穷的家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她们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家里唯一的男孩身上。
男孩也非常争气,每年都会像批发一样,拿回各种奖状、证书和奖学金。
但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
同一年的某一天,女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栖身的天桥下,却突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弟弟带着哭腔,告诉她,妈妈晕倒了,他所学的急救措施,完全叫不醒妈妈。
女孩拿着家中唯一的老旧二手机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之后,急救中心的医生带走了妈妈。
急救中心里,女孩和弟弟在急救室外坐了三天三夜。
急诊室的椅子冰冷刺骨,却也比不上女孩此刻冰冷的心。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搂着不断哭泣的弟弟,轻声安慰着。
可最终,老天还是没有眷顾这个本就困苦的家庭。
妈妈在急救室里躺了三天,还是离开了他们。
成熟的女孩压抑住内心的悲痛,在好心村民的帮助下,草草为妈妈置办了一个葬礼。
之后的日子里,女孩带着弟弟,在没有妈**地方,学着妈**样子继续挣扎着生活。
接下来的一年,女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看着弟弟一次又一次在学校里拿回各种奖状。
十五岁的她,憔悴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但命运的玩笑并未就此停止。
也就是同一年,学校突然打来了电话,不知怎么,弟弟的肚子开始止不住的剧痛起来。
女孩听到这个消息,一直坚强的神色突然变得惶恐。
姐弟俩的钱不多,所以就先去了医院旁的诊所。
那里的医生告诉她们,要去城里最大的医院做一次检查,而且要做好心理准备。
结果没有出乎那位医生的预料,是这颗落后星辰上必死的绝症之一
——胰腺癌晚期。
女孩晕了过去。
她突兀的理解了妈妈在得知爸爸患病时的感受。
再醒来时,女孩依旧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
她强打精神,去重症室里看望了自己的弟弟。
仅仅几天,他就从原本俊秀的少年模样,变成了像爸爸那样的皮包骨。
弟弟问女孩,他怎么了?
女孩第一次对他说了谎。
「只是食物中毒,要好好休息,过些天就好了」。
但女孩不知道的是,弟弟的聪慧超越了她的认知。
他从认知到父亲患病那年,便立志做一位医生。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将那些医学生都痛恨至极的教科书认认真真地镌刻在了脑子里。
所以,
他很清楚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来医院做检查,也不过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心中尚存的一丝渺小希望。
但看到姐姐的那一刹那,那一丝希望就已经完全熄灭在他心间。
姐弟俩相依为命这么久,弟弟对姐姐的了解要远超姐姐的想象。
于是,
当晚,弟弟挣扎着拔下了插在自己身上的管子,试图从窗口一跃而下。
但他太虚弱了。
很快,他便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救了下来。
女孩闻讯赶来,
坚强了十五年的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弟弟面前,
流着泪,告诉他
「求求你了,不要死,我只有你了」
弟弟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在之后的几天里,弟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努力地接受治疗,努力地吞咽着无法下咽的食物,试图换取那一丝渺小的奇迹。
只可惜,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弟弟再次发起了高烧,原本皮包骨的身体开始出现了水肿
医生给弟弟下了病危通知书。
女孩浑身发软的等待着抢救室里的弟弟。
就这样,又是难捱的三天。
弟弟还是没有挺过来,停止了呼吸。
女孩跪在急救室医生面前,头磕的砰砰作响,让他们救一救自己的弟弟。
医生心中怜悯,用尽了自己的所学,却还是无法拯救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所以,
哪怕鲜血浸透了她憔悴的面庞,
换来的却还是那一句,
「对不起」
又是难捱的一天过去了,
女孩呆滞的站在医院办公室,看着手中弟弟的死亡证明,
试图签字的手却颤抖的无法动笔。
但命运不会因为她小小的意志而动摇。
村后爸爸妈**墓碑旁,又多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女孩跪在那里,痛苦的嘶吼着。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爸爸,妈妈,弟弟,我的一切,」
「凭什么会这样?」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看看我!」
女孩嘶吼了很久,直到嗓子开始失声。
她木然起身,擦去了自己的泪痕,回到了村里的那个家,蜷缩在小小的房间里待了一夜。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女孩来到了城里,辞去了三份工作,拿到了一笔钱。
她给家人换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墓碑,遣散了家中饲养的牲畜,
而后,
用家中仅存粗麻绳,
抹除了户口上最后一个名字。
.......
记忆戛然而止。
......
办公桌旁,桂乃芬睁开了双眼,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手,试图抹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可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此刻的她,内心满是纠结与痛苦,想要为那可怜的女孩重塑一段美好的记忆,却又茫然无措,不知该从何开始。
挣扎着生存了十五年的少女,最快乐的时光,却是依托于自己的弟弟。
可弟弟也先一步离她而去。
桂乃芬有些无助的捂住自己的脸庞,各种情绪在心中汹涌澎湃,几近将她吞噬。
她想将铅笔留给女孩,
但那铅笔却只能使用一次,
无论是救女孩,还是救女孩的弟弟,
都只是让一个孤苦的灵魂继续在痛苦中徘徊,无法真正改变其悲惨的命运。
她无助的在办公室里静坐了良久。
蓦地——
桂乃芬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一盒录像带,将其中的记忆提取了一部分,放在了女孩的记忆里。
那是她自己的记忆。
那是小的时候,父亲给她寻找的各种童话和孩童读物,
那是奴隶生涯中,漫天四散的火星。
那是星盗生涯中,哥哥为弟弟妹妹们抢来的食物。
那是仙舟定居时,自己学会的取悦观众的杂技表演。
她不知道怎么去救赎这个残破的灵魂,
但仍想用自己那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中,仅存的一丝温暖,去拥抱她一下。
......
放映室中,女孩看着绿幕中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眼泪簌簌而下。
画面中,一位温柔的大姐姐轻轻抱着她,
而她身后,
是洒落的漫天铁花。
......
......
......
办公室里,桂乃芬静坐了很久,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收到了工作人员的情报,那女孩是笑着步入忘川的。
或许是得到了救赎,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得到了解脱,
无论如何,这段虚假的人生至少在女孩心底产生了涟漪。
那便够了。
她长舒一口气,顿了下,再次轻轻敲击了下桌面。
下一刻,又是一个近乎透明的小球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抿了抿嘴,犹豫了半晌,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它捏碎。
而后,便是又一个悲惨的人生展现在她的眼前。
但这次,她有了些经验。
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分给了一个又一个人。
只可惜,除了自己的记忆,其他人的记忆自己无权调用,
不然,剪辑后的人生,应该会更加完美吧。
桂乃芬这般想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又一个悲惨的人生在她手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她看着身边的计数器变成了九百九十九,
虽然心里一直哀叹这些悲伤的人生,但此刻的她还是止不住涌上了一丝喜悦。
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次剪辑,自己就能借助铅笔复活了!
也不知道这种家里怎么样了!
一年多了,可别把我号给封了!
桂乃芬并不知道奈河幻境自成一界,独立于诸天万界,这里的时间流逝不会影响正常时间流。
此刻的她正带着激动的心情,敲击了一下眼前的桌面。
“啪——”
一个蔚蓝色的小球出现在了她面前。
桂乃芬见状,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类蓝色小球所蕴含的多是美好的人生记忆。
看来,
这最后一次的任务将会轻松很多嘛!
随即,她取下小球,纤手发力,轻轻将其捏碎。
一段记忆瞬间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曜青仙舟,一座奢华的宅邸内,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兴奋的男声响起:
“素衣,是女儿,是女儿啊!!!”
随后,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回应道,
“好丑的女儿......”
“算了,毕竟是自家宝贝,丑点就丑点吧。”
“对了,夫君想好宝贝的名字了吗?”
“夫人莫要取笑,此前我们不是已为她定好了吗?”
“算你识相!”那虚弱的女声轻轻笑了笑,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宝贝,妈妈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喔~”
“以后,”
“就叫你素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