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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夏夜,路欢喜却觉得这风刮的脸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甜腻香气,远处传来夜市模糊的喧嚣,医院灯光若隐若现。
岑遇的话就像是一把刀,血淋淋的刺入她心脏,然后再一点一点剜掉她的骨肉。
那种疼痛不是突如其来的爆裂,而是缓慢、精准的凌迟,让她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神经末梢的震颤。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几秒钟。
“勾引”两个字,像两个烧红的烙铁,在她意识里反复灼烧。
这两个字从前她听过太多次了。
“路欢喜,说!你到底用什么手段勾引的岑遇!不然就凭你这样的脸和身材,岑遇凭什么看上你?”
高中走廊里,三个女生将她堵在墙角,为首的那个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一下下戳着她的肩膀。
那时的路欢喜低头看着自己略胖的身体,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是她,听说就是她不择手段勾引校草,啧啧,长的这么丑还癞**想吃天鹅肉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德行。”
洗手间隔板外,女生们嬉笑着补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穿透薄薄的门板。
“她爸**钱听说都是贪污来的,钱不干净,她肯定也不干净,说不定就是出去卖的,不然哪里学的这勾引人的本事哦!”
家长会上,几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欢喜听见。
“胖的跟猪一样,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勾引男人倒是有一手!真令人恶心!”匿名社交平台上的帖子,配着她**的照片,下面有数百条恶毒的评论。
“路欢喜,就是你勾引的我男朋友是吧!知道我是谁吗……”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从红色跑车上下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哟,还有个孩子呢?撞死她!”
“砰!”
记忆里的撞击声远比现实中的任何声响都震耳欲聋。
路欢喜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刺眼的车灯,以及怀中婴儿微弱的啼哭。
她倒在血泊中,用身体牢牢护住襁褓中的婴儿。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她身下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疼痛早已麻木,唯有保护的本能驱使着她蜷缩身体,为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命就是易活。
那是路欢喜经历事故后醒来的第一个想法。
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但三个月后,她竟然能下床走动了。
医生说是奇迹,她却觉得不过是讽刺——连死神都不愿收留她这样不堪的人。
怀里的孩子安然无恙,而她身上留下了永远的疤痕,身体上的,心灵上的。
路欢喜用力去掐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试图用这种物理的疼痛来覆盖灵魂的震颤。
她需要镇定,必须镇定。
颤抖的双手被她藏在背后,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路欢喜抬起脸,看向岑遇。
夜色中,他的轮廓依然完美得不真实,就像多年前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
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锐利,未减损半分英俊。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岑遇会这么说自己。
就算是当年,她也没有勾引过他。
她只是递了一封情书,在所有人都嘲笑她时依然固执地跟着他,在他打球时默默递上一瓶水。
笨拙、可笑,但绝不是勾引。
顶多算是威逼利诱。
她知道这很可耻,但十七岁的路欢喜以为,只要有一次机会,他总能看见她的好,总愿意跟她在一起的。
为了心里的那道光,她可以自动屏蔽别人口中肮脏恶毒的话语。
况且……
路欢喜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如今的她比当年更加清醒,哪怕是现在,她也没那个本事去勾引岑遇。
一个刚经历失败婚姻、带着孩子、生活拮据的女人,有什么资本去勾引这座城市最炙手可热的律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路欢喜转过身就走,并没有打算跟岑遇过多纠缠。
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逃离的姿态。帆布鞋擦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路欢喜此刻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后悔当年不自量力的去招惹他,如同飞蛾扑火,最终烧毁了自己的翅膀。
后悔在走投无路时又找上他,请他给自己的离婚案做法律援助。
路欢喜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后悔。
当年是她好色,迷恋那个阳光下白衬衫一尘不染的少年。
现在是她没钱想占便宜。
自己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又能怪岑遇什么呢?
风吹起她的衣摆,夏夜的热浪终于穿透了心中的冰层,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窒息。
路欢喜缓缓勾起唇角,牵出晦涩自嘲的弧度。
她不能再跟岑遇见面了。
离婚案已经转给赵德全,如今姿容这边也已经谈妥。
有时候想要躲避一个人,还是挺容易的。
路欢喜在心里想着自己以后的打算,没有注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在她踏入医院的前一秒,猛地被人攥住手腕。
路欢喜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带入了冷硬的怀抱里。
然后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
她吃痛的低呼一声,下意识看向始作俑者:“岑遇,你干什么?”
“岑遇?”男人双腿抵在她腿间,牢牢的控制住她:“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
路欢喜又听不懂了。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岑遇为什么这样说?
可她来不及思考,因为岑遇实在逼的太近了,两人距离不过几公分。
她被迫待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
路欢喜咬了咬唇,以为他是误会自己“勾引”他。
便耐心解释:“岑律,我真的没有勾引你,请你相信我好吗?”
“在律所,在酒吧,在乡村路口,在酒店。”岑遇勾唇,眼神冷然而危险:“路小姐不都是这么勾引我的吗?”
路欢喜微微睁大眼睛,黑色的瞳仁泛出几分迷茫和懵懂。
夏日本就穿的单薄,这样的姿势几乎肌肤相贴。
男人充满侵略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压迫感让她难以呼吸。
路欢喜不解地开口:“我没有……”
未等她解释完,就被岑遇冷冰冰的语气打断:“哦?没有吗?那是不止对我如此,对别人也一样是吗?路欢喜,是不是但凡长得好看点的你都能下的了口啊?你就这么不挑吗?”
路欢喜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内心已经无法继续保持平静。
“我?不挑?”
被几次三番的言语侮辱,就算是兔子也有脾气吧?
路欢喜用力推他:“你想多了,我没勾引你,至于勾引别人,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掐住下颚。
岑遇眼底阴鸷,宛若风雨欲来。
片刻后恢复清明,他松开了手,站直,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服下摆。
像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路小姐,做我的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