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诏司,幽暗大殿的至深之处。
此地,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空间概念。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唯有永恒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凝固的绝对寂静。虚空之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悬浮着无数道肉眼难辨、却又真实存在的、缓缓转动交织的黑白气流。
这些气流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遵循着某种玄奥至极的轨迹运行、碰撞、湮灭、重生,散发出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奇异波动,共同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天地”,昭示着此地超然物外、执掌生死平衡的不凡本质。
在这片黑白气流的核心,两团截然不同的光晕静静悬浮,如同太极图上的阴阳鱼眼,既相互对立,又浑然一体。
其中一团,是纯净到不容丝毫杂质的白色光晕。光晕之中,慈诏使静坐于一朵仿佛由最柔和月光凝聚而成的莲台之上。
她的面容模糊在温暖而圣洁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如同大地之母般宽广无垠、包容一切的悲悯与祥和气息。
这气息并非刻意散发,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如同亘古不变的北极星辰散发出的清辉,无声无息地抚慰着、净化着这片特殊空间内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戾气、伤痛与绝望。
她手中并无法宝经卷,只是那如玉般莹润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捻动着一段似有似无、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明与愿力凝聚而成的晶莹丝线。
丝线的一端缠绕在她指尖,另一端则悄无声息地没入四周无尽的黑暗虚空深处,不知跨越了多少重空间壁垒,连接向何方正在承受苦难、挣扎求生的生灵那微弱而坚韧的灵魂,默默汲取着祈愿,也反馈着无声的庇护。
在她对面,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法则鸿沟,是另一团深邃如宇宙背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光晕。
戏诏官便慵懒地斜倚在其中一座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与苍白骨骼构筑而成、造型诡异而华丽的座辇之上。他姿态放松,仿佛并非身处决定无数生灵命运的枢机重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品茶赏景。
他手中一如既往地把玩着那对黑白分明、却仿佛蕴**天地至理、宇宙棋局的棋子。
棋子在他修长苍白的指尖跳跃、碰撞,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嗒”声响,在这片连心跳声都仿佛会被吸走的绝对寂静中,传得异常遥远,如同命运齿轮转动时冰冷的叩击声。他脸上覆盖着那副永恒不变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异脸谱面具,唯有一双深邃得如同能将星辰都吞噬的眼眸,穿透了层层虚空阻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天外天”战场上正在上演的一幕幕血与火交织、绝望与挣扎并存的惨烈戏剧,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除了幽寂坐镇中枢,维系运转,我司五印七令,已然尽出。”慈诏使的声音空灵而温和,打破了沉寂,“冥渊坐镇观察,莫宁暗查阵眼,鬼戮、魄山、黄笙已入魔界,暮红、阿橙萝介入圣决,碧蘅、夕青救治伤患,澜蓝、鸢紫辅佐探查……戏诏,局势已至如此,可需我……入场?”
她的入场,意味着阴诏司最终力量的展现,意味着这场棋局,将走向最终的清算。
戏诏官闻言,手中黑子“啪”地一声落在虚空某处,漾开一圈涟漪,仿佛吃掉了一片无形的白子。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愉悦颤音的笑声。
“不急,不急。”他摇了摇头,脸谱面具上的表情似乎更加鲜活,“慈诏,你看那池水,虽已浑浊不堪,鱼虾翻腾,但真正藏在最深淤泥里,等着吞掉所有饵料的大鱼……还没冒头呢。”他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向虚空,那里仿佛映照出“天外天”那暗红色、搏动得愈发剧烈的阵眼核心,“饵,还没完全吞下。钩,得再等等。”
他歪着头,看向慈诏使,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真与残忍:“现在下场,吓跑了鱼儿,多无趣啊。再等等,等他们都觉得胜券在握,等那最肥美的鱼儿自己忍不住跳出来……那才好玩。”
慈诏使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光明丝线微微波动,最终归于平静。她不再言语,只是周身那悲悯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
“天外天”焦土之上,那诡异的安静终于被裁判团冰冷的声音打破。
“四境封魔圣决,四战已毕。然,东荒惨胜,西川战败,南疆、北域皆平。境旗归属未明,魔患未绝。依太古盟约之补充律例,当进行——加赛!”
加赛!
这个词如同冰水,泼在了所有心神俱疲的幸存者头上。
还要打?拿什么打?
四境代表,东荒苏挽晴重伤濒死,赛云昙活死人;西川卫南骁战死,秦望昏迷;南疆赤珠衰老垂危,石牙双臂尽失昏迷不醒;北域暮成雪、暮红姐妹本源重创昏迷不醒!可谓精锐尽失!
而魔谛一方,金戈铁败退,花辞树受创不轻,月无光重伤昏迷,厉焚天虽胜却魔军尽毁且被冥渊震慑,亦非全盛状态。
判官玄枢的目光投向魔谛阵营仅存的、气息相对完好的寂无生与厉焚天(花辞树正在疗伤,月无光昏迷):“魔谛一方,加赛人选,由尔等自行裁定。”
寂无生漠然不语,如同万古不变的死寂雕像。而脾气暴烈的厉焚天,此刻也只是冷哼一声,猩红的眼眸扫过四境那边一片狼藉的惨状,竟也没有立刻叫嚣着出战。连番大战,即便是好战如他,也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代价与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寂无生那灰白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一道无形的神念跨越空间,联系上了那位正在前往天律殿路途中的同僚。
通往天律殿总坛的云路之上,风诡言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行。他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奔赴一场可能撕破脸的质问,而是在游览名胜。忽然,他脚步微顿,收到了寂无生传来的关于加赛的讯息。
风诡言脸上那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那隐在云雾中的天律殿轮廓,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加赛?”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寂无生对话,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说寂老大,咱们这边,还能打的还有几个?花夫人怕是没心思再玩她的‘凋零艺术’了,月公主睡得正香,厉疯子那边……呵呵,就算他肯去,你确定对面还有能让他尽兴的对手?或者说,你打算亲自下场,去给那些残兵败将们一个‘慈悲’的终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但那份疏离与怀疑却更加明显:“况且,眼下这‘天外天’的能量流向……啧啧,蹊跷得很呐。在没弄清楚咱们的‘盟友’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之前,再贸然投入力量,岂不是显得我们很……愚蠢?这加赛,谁爱去谁去,我嘛,还是先去办正事要紧。”
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
寂无生那边再无回应,似乎默认了他的决定。
至此,魔谛一方,竟也无人愿意或能够立刻出战加赛。双方,陷入了一种因损失过于惨重而形成的、尴尬而危险的休战僵持。
天律殿总坛,最深处的秘殿之中。
律主厉枢谕悬浮于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银色律法符文构成的复杂光阵中央。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天外天”战场。通过脚下这座与“封魔葬仙阵”核心相连的枢纽法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磅礴浩瀚、混杂着血气、魂能、煞气、以及天地灵机的能量,正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阵眼深处那个不断搏动的毁灭奇点之中!
那暗红色的奇点,如同一个贪婪的婴儿,**着来自战场的“养料”,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越来越恐怖,越来越接近某个临界点!
“快了……就快了……”厉枢谕那常年冰封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狂热与亢奋的红潮,他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重塑秩序的野心光芒,“如此庞大的能量……足以荡涤一切污秽,重定乾坤秩序!旧时代的一切,都将在新生之光中湮灭!而我,将是那执掌新纪元律法的唯一主宰!哈哈……呃?”
他正欲纵声狂笑,抒发那积压了无数岁月的野望,笑声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并不属于天律殿、带着魔族特有诡辩与虚无意境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这处绝对禁地的核心!
厉枢谕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秘殿入口处,那由重重律法禁制封锁的光门之前,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倚靠在门框上。风诡言正用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这座庞大的能量枢纽法阵,以及法阵中央,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的律主。
风诡言脸上挂着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真是……宏伟的计划,令人惊叹的能量汇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秘殿中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随即话锋如刀,直刺核心:
“只是,律主大人,能否为我解惑——这汇聚了四境英魂、沙场煞气、乃至天地本源的磅礴伟力,其最终流向,似乎并非为了稳固那条小小的魔界通道,而是尽数汇入了您脚下这座……充满了‘葬灭’气息的阵眼核心?”
“如此海量的能量,究竟意欲何为?葬的是哪方的‘仙’?开启的……又是怎样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