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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猪场这一顿饭一直吃到六点多才散场。
工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有的住厂里宿舍,有的家在附近村里,边走边聊着今晚的饭菜和老板。
“陈老板真年轻啊,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人家有本事呗,听说这厂子就是他和一位港城商人联手搞起来的……”
“对了,今天郭娟那事你们听说了没?”
“咋没听说,下午闹得可凶了,直接被开除了!”
“活该!那女人就不是干活的料,整天在厂里指手画脚的……”
——
同一时间,郭娟家里,她正把饭桌拍得砰砰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个小逼崽子算什么东西!敢辞退我!”
郭娟越说越气,筷子一摔,“我可是清河县县长的亲大姐!”
“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给我面子?”
她丈夫缩在桌子另一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稀饭,一声不敢吭。
这女人什么德行他最清楚——好吃懒做,仗着弟弟当了县长,到处占便宜。
前阵子靠着关系进了一家养猪场,本来干的好好的,油水也足。
就是这女人自己不把这么好的工作当回事。
现在好了。
养猪场正牌老板刚一回来,就把她给开除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娟瞪着自己男人,“我被人欺负了,你就这怂样?”
李伟华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要不算了吧……人家厂子,想用谁不用谁,咱也管不着啊……”
“你他娘的放屁!”
郭娟嗓门拔高,“我是咱们清河县县长郭杰的大姐!打我的脸就是打我弟弟的脸!”
“这口气要是不出,以后清河县谁还把我们郭家放在眼里?”
她猛地站起来,“不行!我这就去找小杰!”
“这都几点了……”李伟华想拦她。
“几点也得去!”
郭娟抓起床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弟弟是县长,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加班处理公务呢”
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伟华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叹了口气。
——
县政府办公楼,二层东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郭杰确实在加班。
上任两个月,他一直在熟悉情况、拉拢人心。
清河县不算大,但水也不浅——几个副县长各怀心思,下面各局委办的头头脑脑也都是老油条。
他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正在他认真看着文件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等他说“进来”,郭娟已经推门冲了进来。
“小杰!你可要给你姐做主啊!”
郭杰眉头微皱,但还是起身给大姐倒了杯水。
“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郭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那个养猪场的老板,一个叫陈野的那个小兔崽子!”
“他几个月不露面,一回来就拿我开刀,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开除了!”
“我可是说了,我是你的大姐……”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说,别说一个县长,就是市长他也不怕!”
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把自己说成兢兢业业的老实员工,把陈野说成嚣张跋扈的暴发户。
郭杰安静听着,其实他心里门清——大姐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肯定是自己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被人抓了把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那个陈野,既然知道郭娟是他郭杰的大姐,却一点面子不给,当场开除。
这是打他郭杰的脸。
“姐,你先别急。”
郭杰等郭娟说完,才缓缓开口,“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家,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郭娟不依不饶,“你明天就带人去把他厂子封了!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姐!”
郭杰语气重了些,“我是县长,做事要讲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郭娟嗓门又高了。
“他就是一个私人老板,说难听了就是投机倒把坏分子,他这种人都敢跟县长叫板?”
“这要是不收拾,以后谁还听你的?”
郭杰揉了揉太阳穴:“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办。”
好说歹说,总算把郭娟劝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郭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支烟。
陈野……
这个名字他记得。
调来清河县之前,市里那位魏长青魏主任,曾经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过几次。
“清河县有个叫陈野的年轻人,挺能折腾。”
“还跟港商合伙搞了服装厂和养猪场。”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话说得含蓄,但郭杰听明白了——魏长青跟这个陈野不对付。
郭杰能从一个市府办副主任调任清河县县长,魏长青是出了力的。
虽然魏长青没明说,但这份人情他得记着。
上任这两个月,他特意打听过陈野。
得到的消息是:这人不在县里,全家都出去了,好像去了上京。
至于陈野的背景嘛……
县计委主任郑卫东跟他关系不错,公安局唐进山也跟他有来往,养猪场请了省城来的畜牧专家欧阳军伟坐镇。
这些关系在清河县确实算个人物,但郭杰并不太放在心上。
郑卫东是计委主任,管不到他县长头上。
唐进山一个公安局队长,级别差得远。
欧阳军伟一个退休教授,人脉再广也不能平白无故动他。
他真正在意的,是魏长青的态度。
魏长青现在是双林市的三把手,据说今年还很有希望再进一步。
这种时候特意提醒自己注意一个县里的年轻人,说明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小。
——
郭杰弹了弹烟灰。
“年轻人,太狂了不好。”郭杰喃喃自语。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本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
孙德海,青山镇办公室主任。
这个孙德海在他上任后就来拜访过,话里话外想抱大腿。
郭杰当时没表态,但把联系方式留下来了。
这种人用得好,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接起来。
“喂?哪位?”孙德海的声音带着点睡意。
“我,郭杰。”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郭县长!您这么晚还没休息?”孙德海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带着明显的讨好。
“有点事想问问你。”
郭杰语气平淡,“你管着的靠山屯,是不是有个叫陈野的?”
“陈野?”
孙德海想了想,“有!靠山屯是有一个叫陈野的。”
“郭县长您问他……”
“我听说,他们一家离开清河县好几个月了?”
郭杰打断他,“这个情况你们镇上掌握吗?”
孙德海在电话那头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找陈野的麻烦。
“这个……我还真没太注意。”
他斟酌着措辞:“郭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有群众反映情况,你们就应该去调查核实。”
郭杰话说得冠冕堂皇,“该问的问,该查的查,一切按规矩办。”
“明白!明白!”
孙德海连连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靠山屯!”
挂了电话,郭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其实他心里清楚,陈野能离开这么久,肯定有正规手续。
要么是找人开了介绍信,要么是托了什么关系。
但那又怎么样?
反正是“群众”举报的!
先抓起来,关个一两天,审一审。
你说手续合法?
那也得慢慢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