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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科长刘富贵被撸掉的第二天,轧钢厂的天,是灰色的。
风从厂区空旷的主干道上刮过,卷起地上的铁屑和煤灰,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没人敢大声说话。
工人们在车间里埋头干活,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干部们则夹着尾巴,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成为下一个被“请”去扫厕所的人。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批斗大会,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屠刀,已经落下了一次。
而第二次,随时都可能到来。
仓储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科长赵金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热茶从滚烫喝到冰凉,他却一口都没动。
他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那本黑色的账本,就像一个催命的幽灵,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
他甚至不敢去销毁,因为他知道,在那个神鬼莫测的年轻人面前,任何欲盖弥彰的举动,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想过去找何雨柱。
去求饶,去坦白,去献上自己的忠诚。
可他不敢。
刘富贵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那位新君王需要的不是墙头草,而是用来祭旗的头颅。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眼睁睁地看着毒蛇的信子,一点点地,向自己靠近。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尽的恐惧逼疯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赵金宝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马华那张年轻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脸。
“赵科长。”
马华没有客套,只是将一份盖着“生产技术改革办公室”红章的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何主任让我来,核对一下库房里,关于钒、钛、钼等几种稀有金属的库存清单。”
来了。
赵金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那把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他看着文件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又看了看马华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好……好……”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他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带着马华,走向了那间他视为自己私人金库的……特种材料仓库。
……
何雨柱没有去关心仓库里的“盘点”。
他正站在那栋新建的三层小楼里。
这里,将被命名为“七号项目附属高级医务中心”。
林巧云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站在那间巨大而空旷的未来手术室中央。
她的头发已经洗净,剪成了利落的短发,脸上虽然依旧清瘦,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这里,我需要一个无影灯,西德蔡司的最好。”
她指着天花板的预留口,声音平静,却充满了专业人士的绝对自信。
“这里,需要一套完整的心肺功能监护仪,和一台高频电刀。”
“还有这里,通风系统必须是独立的层流净化系统,洁净度要达到百级标准。”
她提出的每一个要求,在这个时代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
杨卫国站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额头冷汗直流。
何雨柱却只是平静地点着头,将她的每一个要求,都仔细地记在了本子上。
“可以。”
他合上本子,看着林巧云,“三天之内,我会把完整的设备清单和采购渠道,交给秦联络员。”
“我希望半个月后,这里能进行第一台……开胸手术。”
林巧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将她从地狱里捞出来,又给了她一个能实现毕生抱负的舞台的男人。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要设备到位。”
“我可以为你,创造任何你想要的奇迹。”
……
傍晚,何雨柱的办公室。
马华将一份薄薄的盘点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师傅,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账面上的钒和钛,比实际库存,少了整整三百公斤!”
“三百公斤……”
何雨柱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眼神平静。
“赵金宝人呢?”
“还在仓库里,跟丢了魂一样。”
“看好他。”何雨柱淡淡地说道,“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明白!”
马华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何雨柱拉开抽屉,将那本黑色的账本,拿了出来,翻到了写着“赵金宝”名字的那一页。
他拿起红笔,在那三个字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鲜红的叉。
然后,他将账本合上,重新锁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没有立刻去找杨卫国,也没有去找秦京。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陷入黑暗的厂区。
屠刀,握在手中,是一种力量。
而让屠刀悬而不落,则是一种……艺术。
他要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老鼠,在无尽的恐惧和猜忌中,互相撕咬,自乱阵脚。
他要做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清洗。
而是一场……外科手术式的,精准剔除。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大炮的内线。
“通知下去,运输科今晚全体加班。”
“把我们新生产出来的那两万斤化肥,连夜装车。”
“天亮之前,送到城外的火车站。”
“告诉他们,这批货,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能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得……让某些人不得不跳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