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口中的“民族情怀”四个字，让伍绍荣愣了许久，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商有道，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人用这四个字来评价他。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犹豫，彻底消散，语气坚定：“一切全凭陈先生安排。”
伍绍荣曾读过五代史，书中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极为深刻——“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现在的备夷军，兵强马壮，战力惊人。
陈林若是想造反，凭借这支队伍，很快就能席卷整个南方，甚至推翻满清王朝。
追随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情怀的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
番禺城内，此时一片混乱。
一队洋人的残兵，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身上带着伤，从城门口跌跌撞撞地逃了进来，神色慌乱，如同丧家之犬。
守城的兵卒，是黄恩彤手下的伪军。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潘仕成手下的帮派成员，没什么骨气，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察言观色，谁强就依附谁。
这个时候，不用别人多说，他们也清楚，洋人败了，彻底败了。
他们看向洋残兵的眼神，早已没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鄙夷和幸灾乐祸。
总督府衙门内，一片忙碌，黄恩彤的家人，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细软，神色焦急。
院子里，几辆马车已经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正急匆匆地向码头上运送家当。
只不过担任伪粤省巡抚几天时间，黄恩彤就已经攒下了不少家当。
城内的那些大族，逃得仓促，很多家产都来不及带走，留了下来。
其中的大头，自然被洋人抢走了；剩下的东西，又被他手下的伪军，趁机搜刮一遍。
而这搜刮来的财物，很大一部分，都上交到了黄恩彤的手中。
“老爷，洋人败了，咱们怎么办呀？备夷军很快就会打过来的，咱们赶紧逃吧！”
其他人见黄恩彤脸色阴沉得可怕，都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搭话。
唯有黄夫人，满脸担忧，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办？”黄恩彤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语气暴躁，“天大地大，还能没有我黄恩彤立足的地方吗？”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自欺欺人：“洋人比你想象的厉害，他们只是暂时失利，很快就会杀回来的。”
“备夷军……备夷军……”他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眼神迷茫，心中慌乱。
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过，不过是朝廷刚刚批准成立的一支地方民团，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番禺？难道是朝廷派过来的？
若是这样，那朝廷，怕是真的气数已尽了——竟然需要一支地方民团，远征千里，来救援番禺。
不过，这支备夷军，还真有几把刷子，竟然能将不可一世的洋人，打得大败而归。
说实话，刚刚听到洋人战败的消息时，黄恩彤的心中，还有几分痛快。
那些洋人，平日里总是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仿佛华族人在他们面前，就低人一等，那种感觉，让他格外不爽。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自己现在的立场，应该是站在洋人一边的，洋人败了，他也没有好下场。
当黄家的马车，赶到码头时，这里早已人山人海，混乱不堪。
各种车辆，挤得水泄不通，黄家的马车，根本无法靠近码头入口。
码头上，停满了洋人的舰船，烟囱冒着黑烟，随时准备启航。
无数的码头工人，被洋人驱赶着，急匆匆地帮着装载物资——这些东西，都是洋人在番禺城抢来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一部分属于洋人普通士兵，他们想要将这些东西，邮寄回自己的国家。
只不过，此时此刻，那些东西的发货人，大部分已经死在了花县、沙角村的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黄家的管家见状，连忙指挥身边的伪军上前通融。
那军汉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想要插个队，先将财物装上洋人舰船，送离番禺。
可没过多久，那几名伪军，就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委屈和恐惧。
“咋回事儿？”王管事皱着眉头，语气急切地问道，脸色阴沉。
“王管事，洋人大兵……根本不认咱们巡抚衙门的牌子，还动手打了我们，说我们碍事。”伪军低着头，声音颤抖，不敢抬头看王管事。
“什么？岂有此理！”王管事勃然大怒，脸色涨得通红，“黄大人可是巡抚，他们竟然敢如此无礼！”
说着，他就要亲自上前，找洋人大兵说理。
可就在这时，一队洋人大兵，突然冲了过来，神色凶狠，二话不说，就没收了他们的马车，将车上的财物，全部搬了下来，还对着他们拳打脚踢。
王管事和伪军们，吓得不敢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洋人打骂。
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巡抚，什么衙门，在洋人的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洋人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会管他们这些走狗的死活。
洋人的军舰甲板上，海风呼啸，吹得科利尔少将的军装猎猎作响。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上混乱的大撤退场景，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在港岛，被备夷军拖了整整三天时间，直到沙角村的惨败消息传来，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陈林和备夷军给骗了。
等到他带着舰队，急匆匆赶回番禺时，花县的惨败，再次传来。
这两场败仗，都不是普通的失利，而是实打实的完败，能从战场上逃回来的士兵，少之又少。
跟随舰队一起过来的陆军，几乎全军覆没，没有了陆军，光靠海军，这仗，根本打不下去。
毕竟，军舰再厉害，也开不到陆地上，无法掌控城池，无法消灭地面上的敌人。
当然，他也可以用军舰，继续炮击番禺城，威胁城内的百姓和备夷军。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港岛丢了，他们失去了重要的补给来源，舰队无法长时间滞留在这里，迟早要撤离。
这场战争，从备夷军突袭港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如今，更是彻底接近了尾声。
而他科利尔，作为这场战争的指挥官，要为这场惨败，承担所有的责任。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中全是码头上的喧闹声、洋人的怒骂声、百姓的哭喊声，还有海浪拍打舰船的声音。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
海风依旧呼啸，带着血腥味和海水的咸涩，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诉说着洋人的狂妄与溃败，诉说着华族觉醒的希望。
番禺城的上空，阴云渐渐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也洒在那些坚守家园的人们身上，带来一丝温暖，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