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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希望的脸,看着身边的虎妞、嫂子、小北,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八九年三月,广州的“白马服装批发市场”正式开业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东北商界的池塘。报纸上的照片里,五层楼的市场人潮涌动,摊位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款式新潮得让所有人眼花缭乱——紧身踩脚裤、宽肩西装、亮片衬衫,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装异服。
红叶服装厂的会议室里,陈小北把一摞南方服装杂志摊在桌上。最新的《上海服饰》《香港时装》,还有从广州寄来的批发市场宣传册。
“大家看看。”
陈小北指着图片,开始介绍道:“这是南方现在最流行的‘老板裤’,裤腿宽得像喇叭,腰身却收得紧。这件‘蝙蝠衫’,袖子宽大,穿上像要飞起来。还有这些颜色——玫红、宝蓝、明黄,咱们东北很少用这么艳的色。”
沈红叶拿起一件样衣,这件样衣是陈小北托同学从广州寄回来的“踩脚裤”。黑色的弹力面料,裤脚连着一条带子,穿时要踩在脚底。
“这能穿出去?”
沈红叶皱眉:“裤腿绷这么紧,像……”
“像秋裤”
虎妞接话,她正试着那件蝙蝠衫,宽大的袖子让她有些不习惯。
“别看这些衣服款式样式有点怪,但是年轻人喜欢。哈尔滨已经开始有人穿了,都是从南方带回来的。”
陈东一直没说话,翻看着那些杂志。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九十年代初,正是港台时尚席卷大陆的时候。喇叭裤、蝙蝠衫、健美裤……这些在后世看来有些土气的款式,在当时却是最前沿的时尚。
“他们要来了。”
陈东合上杂志。
“谁?谁要来了?能不能说话别留一半啊”
老秦问。
“南方的服装,这个时代的潮流”
陈东眼神深邃的说道说道:“我说的可不是一家两家,是成批成批地来。通过批发市场,通过个体户,像潮水一样涌进东北。他们的优势很明显:款式新、价格低、更新快。”
他顿了顿:“而我们红叶,现在有两个弱点:一是设计还是太‘正’,不够‘潮’;二是价格偏高,普通老百姓买不起。”
会议室里沉默。刚打赢北国的那股喜悦,被现实的冷水浇醒了。
“那咱们怎么办?”
张大海挠头:“也做那些奇装异服?”
“要做,但不能照搬。”
陈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南方服装的优势是‘快’,但弱点是‘糙’。料子差、做工粗,穿几次就变形。咱们要做的,是把南方的‘新’和咱们的‘实’结合起来。”
他写下几个字:“时尚实穿”。
“具体三点:第一,成立‘潮流研发组’,小北牵头,林晓梅你们几个设计师,每个月必须去一趟北京或上海,看市场,找灵感。费用厂里全包。”
“第二,开辟‘青春系列’生产线,专做年轻人喜欢的款式。面料可以用差一点的,但做工不能省。定价要比高端系列低一半,比南方货贵三成,贵在质量上,咱们要以质量,以新潮的款式出奇制胜。”
“第三嘛…”
陈东笑着看向虎妞:“那就是寻找人才,你去一趟广州,不是进货,是挖人。找那些在港资厂干过的版师、样衣工,工资可以给到南方的两倍,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来东北工作。”
虎妞点头:“明白。”
“还有…”
陈东补充道:“南方服装进来,走的不是百货公司,是批发市场和个体户。咱们的渠道也得变。大海,你在哈尔滨、沈阳、长春,找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租摊位,设批发点。价格给经销商优惠,让他们愿意推咱们的货。”
布局已定,全厂再次开动。
四月,虎妞南下广州。
这是她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火车开了两天两夜,窗外景色从冰天雪地渐变到郁郁葱葱。抵达广州站时,热浪扑面而来,满耳都是听不懂的粤语。
白马市场比照片上更震撼。五层楼,上千个摊位,人头攒动。虎妞挤在人群里,一家家看,一件件摸。南方的衣服确实花哨,但仔细看,线头多,扣子钉得歪,面料薄得透光。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操着广式普通话:“靓女,看看啦,最新款的蝙蝠衫,香港流行过来的!”
虎妞拿起一件,翻看里面的做工:“老板,这衣服哪家厂做的?”
“好多厂啦,你要多少?量大可以带你去厂里看。”
虎妞要了地址。
第二天,她按照地址找到一家位于城郊的服装厂。厂子不大,三层旧楼,机器声震耳欲聋。车间里闷热难当,工人们埋头踩缝纫机,汗流浃背。
厂长是个福建人,听说虎妞来自东北,很是热情:“东北市场我们一直想进,但太远啦,运费高。你们要是能代理,最好不过!”
虎妞没接话,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她看见一个老师傅正在打版,手法熟练,但用的工具很简陋。另一个女工在钉扣子,速度飞快,但好几个扣子钉歪了,又拆了重钉。
“厂长,这事都好商量,只要价钱合适,有赚头,我回去就和我们老板商量,哎,厂长,你们这有没有特别厉害的版师?或者样衣工?我这走一圈一看你们这些工人也不咋行啊,这手艺太糙了,你这让我怎么放心,从你们这进货呀?”
那服装厂老板一听啊,立刻赔上笑脸,连忙解释道:
“靓女啊,多包涵啊,哎呀,这些都是新来的工人啦,还没适应,等逐渐熟悉工序,就不会做的这么粗糙啦,至于你说的厉害的样板师,我们当然有啊!阿昌嘛,以前在香港厂干过的,现在是我这里的师傅。”
厂长指着那个打版的老师傅笑着说道:“不过他年纪大了,不想出远门,喜欢在家门口干啦,我特意给他安排到最安静的工位,这样他的灵感才能迸发啦。”
说实话,虎妞一听到这个老板说话就想笑,但她忍住了,毕竟最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在服装厂厂长的带领下,两人走过去,站在阿昌身后看了一会儿。这个叫阿昌的师傅40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粉笔在布上画线,手腕稳,线条流畅。
“老师傅,这版型是您自己设计的?”
阿昌抬头,看看虎妞,点点头:“当然啦,不过都是照着香港杂志改的啦,那边才是时尚的前沿啦。”
“如果给您更好的料子,更精细的要求,您能做出更好的版吗?”
阿昌笑了:“当然能啦。可是好料子贵啊,不过,我们老板不舍得。”
闲聊了几句,虎妞心里有数了。
晚上,她约阿昌在外面大排档吃饭。
“阿昌师傅,我是黑龙江红叶服装厂的。我们厂在东北算是最大的,现在想发展时尚款,缺您这样的老师傅。”
虎妞开门见山,丝毫不拖泥带水:“如果您愿意来,工资是这里的三倍,包吃住,每年有一个月探亲假,路费厂里出。”
阿昌夹菜的手停住了:“三倍?”
“对。而且我们厂有从日本进口的最新设备,电脑裁床、自动绣花机,您都没见过吧?”
阿昌心动了。他在这个作坊式的小厂干了五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月薪三百。三倍就是九百,这在内地是天价。
“可我家里……”
“可以带家属。我们在厂区有家属楼,孩子上学厂里帮忙解决。”
虎妞把条件都摆出来:“阿昌师傅,您这手艺,在这小厂屈才了。来我们那儿,您带徒弟,建团队,我保证您干得舒心。”
经过慎重的考虑,三天后,阿昌带着老婆孩子,跟虎妞上了北上的火车。同行的还有他从原厂“挖”来的两个样衣工,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手艺好,肯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