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
当我推开门,走进这个熟悉的家里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家里什么都没变,恍惚间,好像我爸还在公司里忙碌着,老三他们也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
??院子里??,??十几只??猫??见到??我回来,??又??开始‘喵喵’地叫。
??它们??欢快地在??草丛??里??追逐??、??打闹??,??互相??舔着毛发,??全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我??走进客厅,??目光??空洞地??朝着??沙发??走去??。
??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躺上去,??让??这具??疲惫??的身体??不再做任何事??,并??停止??大脑里??一切??的??思考??。
??可??还没??等??走到沙发边,??我??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
我没有力气立马爬起来,就这样趴着,喘了几口气,才又一点一点,连滚带爬地挪到沙发上,轰然躺下。
刚躺下没几分钟,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太后’两个字——是我老姐。
可是现在,我没有半点心力去接这通电话。
我无法想象,该怎么告诉她‘爸死了’,然后隔着听筒,听着她瞬间崩溃的哭泣,再等着她和颜希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在这个无法承受更多悲伤的家里,制造出另一场海啸。
我现在只想闭上眼睛,把我,和这个刚刚夺走我爸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我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过去,这几个小时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在无尽的疲惫与黑暗中一闪而过。
朦胧中,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焦急。
我缓缓睁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出颜希那张写满焦虑与沉重的脸。
有那么几秒,我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只是睡了个不安稳的觉,被人叫醒。
??直到??……??我??看到??我老姐??,看到??她??呆呆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睛??红肿,??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
??昨晚??发生的??一切??,??瞬间??在我??脑子里清晰??过了一遍。
??巨大??的??悲痛??,????再次??朝我??反扑??回来,????我??缓缓??坐起身??,??顾不上??脑袋??传来??的??阵阵??剧痛,??首先??观察着??我老姐??的反应。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知道??爸??走了??。
??如果??爸??没事??,??我??会??给她??发信息,??会??接她电话,??这么久??的??失联??,??本身??就是??最坏??的??答案??。
我沉默着,脑子里响起我爸最后的声音:“当好这个顶梁柱。”
顶梁柱……就意味着主心骨,意味着,在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我得是最后一个倒下,甚至不能倒下的人。
我可以悲痛,但那应该是在安抚好其他家庭成员之后。
“??这????是??爸……??最好??的结局。”
??我??开口,??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尽管??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喉咙:
“??昨天晚上??,??他??给我??下了药??,??要??去??跟??几个??仇人??……??同归于尽??。”
“??然后??……??新悦会所??那边……就??起了??大火。”
??听到??这几句话。
??我老姐??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颜希??脸上??的??血色也是瞬间??尽褪??,??震惊??地??看了??我一眼,??连忙??过去??搂住??我老姐??,??轻声安抚。
我强装着脸上的平静,接着往下说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比起被送上审判庭……让人审判他,让他在看守所,数着日子被枪毙。”
“他用这种……他自己认可的死法,其实,很好了。”
“我昨晚,也算是送了他最后一程。”
听到这些话,我老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颜希也被这情绪带得眼眶通红,帮着我老姐问我:“那……遗体呢……”
??我??克制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涩??,??深吸了一口气:“会所整个楼体,几乎全部起火,昨晚消防员应该灭火灭了很久,大概今天或者明天,警方会通知家属吧。”
虽然昨晚我没有赶到现场,但就凭那个火势,遗体的损毁程度……不用想也知道。
至于我爸为什么会决绝地选择这条路,除了我刚刚说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个原因——犯罪嫌疑人在审判前死亡,法院通常不会继续判处罚金??。
罚金作为刑罚,其执行对象是犯罪人本人,一旦其死亡,刑事责任主体消灭,针对他的‘罚金刑’自然也失效。
虽然公司作为法人主体难逃巨额罚款和处罚,但他名下的个人遗产,很大程度上得以保全,不会被完全查封和没收。
这是他最后,用最极端的方式,在灰烬里,给我们留下的一点东西。
当天。
下午三点。
警方的电话如期而至,通知家属去局里一趟。
挂断后,我深吸一口气,找到了老七的号码拨过去。
老七还在念大学,他的人生本该只有学习和青春的烦恼,对于家里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也什么都不懂。
一通电话,就要将他从那个单纯的世界里,拽进这个鲜血淋漓的现实,告诉他爸死了,三个哥哥要坐牢了。
“老七……”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把事情说完后,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我知道,这种突然砸下的巨变,对人的冲击往往是滞后的,最初的一刻不是痛哭,而是彻底的懵。
我沉默地等了一会儿,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看你是想请假回来一趟,还是……就留在学校,跟同学待在一起。”
“爸之前说过……不希望影响你的学业。”
电话那头,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传来老七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是一种情绪过载后的麻木:“我要来警局,我要来接爸回家。”
“好。”
我放轻了声音:“你打车过来吧,别自己开车。”
将近四点。
我们到了警局。
负责接待我们的人,是我爸这起案子的主办警官。
办公室的气氛肃穆而冰冷,警官的语气也是公事公办:“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沟通情况,遗体……目前不具备辨认条件。”
他告诉我们,现场一共清理出四具严重碳化的遗体,一具是我爸,另外三具是被我爸害死的受害者。
“按常理,如果受害者生前有刀伤等明显外伤,即使焚烧后,法医也能通过骨殖上的痕迹进行区分,采用排除法即可确定李道安的遗体。”
警官解释道:“但根据我们初步勘查和法医判断,三名受害者在起火前均无致命外伤。李道安是直接使用了汽油等助燃物,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方式,并且现场发现了相关的容器。”
“由于焚烧极为彻底,四具遗体的外表特征几乎完全灭失,??目前连我们也无法直观区分。??所以今天请家属过来,主要目的不是认尸。”
警官的目光扫过我们苍白憔悴的脸:“遗体现状……家属看到,心理上也会很难承受。我们是想了解,李道安是否有其他直系或旁系亲属?例如兄弟姐妹、祖父母、孙辈,或者叔侄、姑侄、舅甥、姨甥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严谨了些:“据我们了解,你们并非他的生物学子女。因此,无法通过你们的DNA与他进行??亲子鉴定,??或??亲缘鉴定??来确定其中一具遗体的身份。我们需要找到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进行比对。”
我们还沉浸在悲伤和这些冰冷信息带来的新一轮冲击里,一时反应有些迟钝。
颜希轻声问:“不能……直接比对另外三具遗体的DNA吗?如果能确认那三位受害者的身份,剩下的一具,不就应该是……”
警官点点头:“是的,??排除法??是我们的核心思路之一,但??由于长时间高温焚烧,遗体的DNA分子已经发生了严重的降解和断裂。常规的STR分型检测技术很可能无法提取到足够完整和有效的遗传标记。”
“?? 我们需要将样本送至具备更先进检测能力的单位,尝试进行更精密的基因分析,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且……”
他补充道,语气凝重:“李道安涉及的案件性质重大,在遗体身份认定这么关键的环节,我们必须确保使用最科学、最精确、经得起任何检验的方法。因此,如果能找到他的血缘亲属进行直接比对,是效率最高,也最稳妥的方案。”
我摇了摇头:“我爸是孤儿,从小流浪,他几十年没跟任何亲戚有过联系。反正我们从小到大,没见过,也没听他说起过任何亲戚。如果真有旁系亲属还在世,以警方的手段,应该比我们更容易找到。”
警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在笔录上记录着:“明白了,如果确实没有,那我们就只能依靠技术手段,通过排除和精细鉴定来努力确认了。”
“但是这也意味着,家属如果想领回遗体进行安葬,可能需要等待更长的时间。”
我们当然想尽快接我爸回家,入土为安。
对家属而言,拖延只会延长这种悬在半空的痛苦,让悲伤没有终点。
但现在,除了等待警方那套严谨却漫长的程序,我们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