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扫黑除恶的战果每天都在刷新,但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氛围却随着调查深入而愈发凝重。
周正海和赵文斌的口供把案件推向了更深处。
线索开始指向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金天昊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徐昌明将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李毅飞,“周正海交代,金天昊不仅是‘绿色未来’的实际控制人,还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控制着省内外多家看似不相关的企业,涉及外贸、投资、咨询甚至文化传媒。
赵文斌则承认,他的‘四方商务咨询公司’就是金天昊用来联络特定人物、处理特殊事务的白手套之一。”
李毅飞翻看着材料,上面列着与金天昊有关联的企业名单、人物关系,以及部分资金往来记录。
“他父亲那边……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徐昌明摇头,“金老退休多年,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参加一些老干部活动,几乎不露面。
但我们侧面了解过,金老在位时的一些老部下,现在不少还在关键岗位上。
金天昊能把手伸得这么长,这里面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关系网,即使人退了,影响力还在。
“查归查,但程序一定要规范,证据一定要扎实。”李毅飞放下材料,“尤其是涉及老同志和现任干部的,更要慎重。
通知专案组,对金天昊及其关联公司的调查,要在法律法规框架内进行,所有取证必须合法合规。
我们打的是黑恶,破的是伞网,不能授人以柄。”
“明白。”徐昌明点头,“另外,滨江市局那边……有点情况。”
“说。”
“我们调阅孙队长失踪前后,滨江市局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时发现,除了已经暴露的那个治安支队孙队长,还有几个人的记录存在疑点。
其中……包括滨江市局常务副局长王立峰。”徐昌明声音压低了些,“在王立峰的个人备用手机记录里,发现他与一个归属地为境外但经常在国内漫游的号码有过三次简短通话,时间点分别在我们对那家外贸公司立案初期,海关布控前一天,以及孙队长失踪当天。”
李毅飞眼神微凝。
一个地级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与可疑境外号码联系,时间点还如此敏感。
“王立峰这个人,背景如何?”
“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基层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业务能力不错,风评……以前还算可以。
但三年前他儿子出国留学,据说开销不小。
他的妻子五年前因病提前退休,家庭收入主要靠他的工资。”徐昌明顿了顿,“我们查了他直系亲属的银行流水,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的大额收入。
但他儿子在国外账户的情况,还需要通过其他渠道了解。”
“秘密调查,不要惊动。”李毅飞指示,“如果他真的有问题,现在肯定很警觉。
重点查他那个境外联系号码,看能不能锁定使用者身份。
同时,对他经手过的案件、特别是与金天昊关联企业或人员有关的案件,进行复核。”
就在这时,秘书陈默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李书记,省委宣传部转来一份舆情简报。
从昨天开始,网络上出现一些针对‘雷霆行动’的言论,说我们搞‘一刀切’、‘运动式执法’,破坏营商环境,还有个别自媒体捕风捉影,暗示某些领导借扫黑之名排除异己、打击民营企业。”
李毅飞接过简报扫了几眼,冷笑一声:“反应挺快。我们刚摸到金天昊的边,舆论反扑就来了。这背后,恐怕不是普通网民。”
“宣传部请示,是否需要协调网信部门进行管控?”陈默问。
“适度管控,但不必过度。”李毅飞思考片刻,“清者自清。通知下去,近期全省各级政法机关,要主动接受媒体监督,适时公开典型案例和行动成效,用事实说话。
另外,准备一下,一周后召开全省扫黑除恶阶段性成果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参加。”
“亲自参加?”徐昌明有些意外。
按照惯例,这种发布会通常由公安厅长或分管副职出席。
“对,我参加。”李毅飞语气坚定,“有些话,得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来说。
有些人,得让他们看清楚省委的决心。”
命令下达后,各项工作继续推进。
对王立峰的秘密调查有了初步发现。
那个境外号码经过技术追踪和跨国协作查询,最终锁定为一个依托虚拟运营商的加密通讯服务,真实使用者信息难以追查,但该号码的活动轨迹显示,其持有者近期频繁往来于国内某边境城市与东南亚某国之间。
而王立峰的儿子,就在那个东南亚国家留学。
值得玩味的是,在复核王立峰分管经侦期间经办的一起涉企经济纠纷案件时,调查人员发现,当时作为被告的一方,正是金天昊控股的一家本地企业。
那起案件最终以调解告终,被告企业赔付金额远低于原告的诉讼请求。
而案件的经办民警回忆,当时王立峰曾“关心”过案件进展。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但李毅飞仍然要求调查组稳住:“继续收集外围证据,特别是经济往来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不要动他。我们要办的,是铁案。”
全省的扫黑除恶行动则继续高歌猛进。
随着“打伞破网”专项行动的深入,各地陆续有公职人员被纪委监委带走调查的消息传出。
有基层派出所所长,有区县法院的法官,有市场监管部门的干部,甚至还有个别县市的党政领导。
社会反响强烈。
老百姓拍手称快,认为这次是动了真格。
但也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某些利益受损的群体,以及被触碰了关系网的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表达“担忧”甚至施加压力。
路国才**办公室的电话最近明显增多。
不少是来自各地企业家、商会负责人,甚至一些退休老干部的“关切”电话,言语间透着对“雷霆行动”可能“扩大化”、“影响经济发展”的忧虑。
路国才接完又一个电话后,揉了揉眉心,对秘书说:“把这些通话记录整理一下,按反映问题的类型分类。
另外,请李毅飞同志有空来我这一趟。”
下午,李毅飞来到**办公室。
“压力不小吧?”路国才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预料之中。”李毅飞坦然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这次我们打掉的,不少是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势力,有人坐不住很正常。”
路国才点点头,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推过来:“这是最近向我反映情况的部分人员名单,以及他们提出的主要问题。你看看。”
李毅飞扫了一眼,名单上有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知名企业家,有些是各级代表、协会委员,还有几个是退下来的老同志。
“问题主要集中在几点:一是担心执法‘一刀切’,误伤合法经营企业;
二是认为行动影响投资信心和营商环境;
三是关切某些案件处理是否公允,有没有私人恩怨因素。”路国才看着李毅飞,“你怎么看?”
李毅飞放下名单,语气平稳:“老师,首先,我们打击的是黑恶犯罪,保护的是合法经营。
行动开始以来,全省没有发生一起因扫黑行动导致的合法企业无故停业或被错误查封的案件,所有涉案资产的查封冻结,都依法依规并有明确嫌疑指向。
其次,营商环境不是藏污纳垢的挡箭牌。
清除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恰恰是为了营造更加公平、法治、安全的营商环境。
至于第三点……”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我李毅飞办案,只认事实,只讲法律。
如果有谁认为我借机打击报复、排除异己,欢迎他们拿出证据,向纪委举报,向省委反映。我经得起查。”
路国才看着他,片刻后笑了:“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省委省**全力支持‘雷霆行动’,这一点不会变。
但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让人心服口服。
该公开的信息要公开,该回应的关切要及时回应。
新闻发布会,你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李毅飞说,“我们会用实实在在的战果和典型案例,回应一切质疑。”
“那就好。”路国才站起身,拍了拍李毅飞的肩膀,“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江省这片天,就该好好清一清。”
离开**办公室,李毅飞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没想过回头。
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将是一次正面亮剑。
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恐怕也在等着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