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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
纺织工业局的王干事就到了。
随行而来的，还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在这个年代，车是个稀罕物件。
普通单位办事，顶多也就派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能直接调动一辆大卡车来接人，这在云梦县绝对算得上是高规格的待遇。
卡车停在巷子口，占据了原本就不宽敞的道路。
王干事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局里对这次跟个体的联欢活动很重视，尤其是新来的钱局长，特意交代要把这些“文艺骨干”照顾好。
王干事觉得自己挺有面子。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这大卡车往门口一停，那是多大的排场。
那些个小姑娘还不得高兴得围着车转，对他这个干事更是得点头哈腰，甚至还会塞两包烟。
可今天的情况，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门开了。
赵峰带着人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那群模特姑娘。
姑娘们手里提着装演出服的袋子，一个个沉默不语。
看到王干事，也没人主动打招呼套近乎。
王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的几句官腔客套话，硬是卡在了嗓子眼。
这气氛不对啊。
王干事心里嘀咕，也不好直接问。
他只能干笑两声，招呼大家上车。
赵峰倒是客气，给王干事递了一根烟，简单寒暄了两句。
随后，赵峰挥了挥手。
吴强先一步跳上车斗，开始拉模特们上车。
刚子和大雷则守在车尾。
汽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了小院。
一路颠簸。
大约二十分钟后，卡车开进了纺织工业局的大院。
这里是云梦县效益最好的单位之一，大院宽敞，红砖厂房连成一片。
演出的地点安排在局里的大礼堂。
这是一座苏式建筑，门廊高大，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
车刚停稳，吴强就先跳了下来，协助模特们下车。
礼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职工。
大多是穿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赵峰给吴强使了个眼色。
吴强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保镖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
刚子守在礼堂侧门，老三站在后台入口，大雷则直接跟在赵峰身边。
这种近乎军事化的严密部署，让一旁的王干事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演出队啊，这简直就是保镖队。
赵峰安排好一切，才带姑娘们进去。
模特们下了车，目不斜视，紧紧跟在苏青和郑倩身后，快速进入了后台。
此时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赵峰没有进后台休息。
他就像个钉子一样，带着大雷他们在舞台周围巡逻。
没过多久，礼堂大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聚在一起闲聊的职工们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
嘴里不停地喊着：“钱局长，您慢点。”
“局长，台阶在这边。”
赵峰眉头微微一皱。
正主来了。
人群簇拥中，一个头发微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新调来的钱局长。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身材有些发福，肚子微微挺起，将白衬衫撑得有些紧绷。
他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干部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
乍一看，这人倒是人模人样，颇有一股子领导派头。
皮肤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不像是在基层干活的人。
但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却破坏了整体的形象。
眼皮有些浮肿，眼白微黄，目光游移不定。
那是常年沉迷酒色才会有的眼神。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一边应付着周围人的马屁，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后台方向张望。
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逃不过赵峰的眼睛。
王干事见状，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在钱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手指指向赵峰的方向。
钱局长听完，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很夸张，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亲切，却又透着一股子虚假。
“哎呀呀，这位就是咱们云梦县大名鼎鼎的小赵老板吧？”
钱局长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声音洪亮。
他大步流星地朝赵峰走来，身后的随从们赶紧跟上。
“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咱们云梦县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企业家。”
“搞服装，搞加盟，还在全省都打出了名气。”
“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这一连串的高帽子戴下来，若是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恐怕早就飘飘然了。
但赵峰却很淡定，伸手跟钱局长握了一下，客气道：
“钱局长过奖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倒是钱局长履新，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今天还要麻烦局里派车去接，实在是过意不去。”
钱局长道：
“小赵啊，听说你们这个模特队，也是咱们全省第一支专业的时装表演队？”
“这可是个新鲜事物。”
“咱们纺织系统，就是要紧跟时代潮流，要创新嘛。”
“我听说，为了这次演出，姑娘们排练得很辛苦？”
赵峰点了点头。
“确实辛苦，都是些还没出嫁的大姑娘，脸皮薄，但为了完成局里的任务，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这话是在暗示，也是在提醒。
这些姑娘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不是外面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钱局长像是没听懂一样，哈哈大笑。
“辛苦好，辛苦好啊！”
“年轻人就是要多吃苦，多锻炼。”
“那个……现在距离演出还有点时间。”
钱局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
“作为主办方，我也得对节目质量把把关。”
“要不这样，你把模特们叫出来，咱们先见个面，我也好给她们鼓鼓劲，提提意见。”
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所谓的“把关”、“鼓劲”，不过是想提前过过眼瘾罢了。
周围的随从们立刻附和。
“是啊是啊，局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指导工作，这是多大的荣幸。”
“赵老板，还不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