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俊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过那包红塔山,手还有些微微颤抖。
“阿峰,让你看笑话了。”石俊峰的声音有些疲惫。
赵峰连忙上前,再次划着火柴。
“爸,您消消气。”
“妈也是担心翠儿,我能理解。”
石俊峰就着火点了烟,摆了摆手。
“她就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你别往心里去。”
“只要你跟翠儿好,只要你们日子过得红火。”
“外人的话别放在心上。”
赵峰看着眼前吞云吐雾的老丈人,心里头那股子敬意油然而生。
石俊峰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农民,但看事情的眼光,比很多人都要长远。
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话放在做生意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要是连家里这一亩三分地都安抚不平,后院起火,他在外面赚再多的钱,这心里头也不踏实。
赵峰重新给石俊峰满上一杯茶,又给旁边的石勇递了一根烟。
“爸,这云梦县现在虽然看着风平浪静,但往后几年的变化会很大。”
赵峰主动找了个话题。
“个体户是个趋势,以后不仅是卖衣服,各行各业都会放开。”
石俊峰点点头,弹了弹烟灰。
“是有这个苗头,不过阿峰啊,稳扎稳打才是正理。”
翁婿两人就着当下的形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石勇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句嘴。
屋里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剑拔弩张。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
里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林月沉着脸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装满了自家炒的葵花籽。
她走到八仙桌旁,把盘子往赵峰面前一墩。
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虽然动作还是带着气,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台阶下。
赵峰是个机灵人,立马就站了起来。
“妈,谢谢您。”
“我坐一会儿就走。”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月那火气似乎又上来了。
她眼睛一瞪。
“走什么走?”
“怎么,嫌弃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还是怕我做的饭菜不合你赵老板的胃口?”
“传出去街坊邻居还以为我们老两口刻薄女婿,连顿饭都不管。”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话里话外虽然是在骂人,但意思却是要留饭。
石勇连忙附和道:
“就是就是,姐夫你急什么。”
“妈昨天特意去菜市场挑了两只老母鸡,本来是说给姐熬汤补身子的。”
“既然你今天来了,那就直接宰了吧,咱们仨正好喝两杯。”
石勇一边说一边咽唾沫,显然是馋那口鸡肉很久了。
林月回头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
“就你话多。”
“那是给你姐留的,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成天就知道吃,也没见你长点心眼。”
石勇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嘿嘿一笑,不敢再还嘴。
林月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
她转身走向厨房,嘴里还在嘟囔。
“等着,我去烧水。”
看着林月忙碌的背影,赵峰心里暖洋洋的。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老人。
刀子嘴豆腐心。
林月刚才发那么大的火,甚至要赶人,归根结底还是怕石翠受委屈。
怕石翠那个“傻丫头”被赵峰骗了还在帮着数钱。
更怕石家几辈子的清白名声毁于一旦。
这是一种最朴素、最原始的护犊子行为。
虽然方式方法让人难以接受,但出发点全是爱。
赵峰坐回凳子上,看着石俊峰。
“爸,妈其实挺疼我和翠儿的。”
石俊峰哼了一声。
“她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行了,你就安心坐着。”
“阿勇,你去杀鸡。”
石勇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向后院。
中午十二点。
饭菜上桌。
那只芦花鸡被炖得烂熟,黄澄澄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香气扑鼻。
林月特意分成了两份。
一份盛在盆里端上桌,另一份装在铝饭盒里,盖得严严实实。
“这一半你吃完饭带回去给翠儿。”
林月把饭盒放在一边,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赵峰连忙点头答应。
桌上除了炖鸡,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
这是这个年代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石俊峰开了那瓶西凤酒,给三个杯子都倒满。
酒香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堂屋里。
“来,走一个。”
石俊峰端起酒杯。
赵峰赶紧双手举杯,位置特意放得比老丈人低了一些。
“爸,我敬您。”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石俊峰问起了省城的情况。
“阿峰啊,省城那边生意好做吗?”
“听说那边比咱们这儿乱?”
赵峰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酒精的作用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生意是好做,只要胆子大,遍地都是黄金。”
“但是乱也是真乱。”
“这次去省城办服装展,虽然赚了不少,但也差点回不来。”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石俊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石勇瞪大了眼睛。
正在旁边盛饭的林月也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啥意思?”
“啥叫差点回不来?”
石俊峰沉声问道。
赵峰既然开了头,也就不打算瞒着了。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能让二老知道他在外面不是去享福的,更不是去搞什么乱七八糟男女关系的。
他在外面是在拼命。
赵峰当即把省城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包括为什么要搞服装展,还有他被绑架的事情也都说了。
林月听完,脸瞬间变得煞白。
直接冲过来,一把抓住赵峰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绑架?”
“那你伤着哪没有?”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可是要命的事啊!”
林月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辈子生活在云梦县,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街头混混打架斗殴。
哪听过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持刀绑架的事?
石俊峰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问道:
“后来呢?怎么脱身的?”
赵峰又把吴强他们舍命救自己的经过说了。
听得在场三人都是头皮发麻。
林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抱怨道: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回来一声都不吭啊?”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翠儿怎么办?让我们怎么办?”
“你要是早说你在外面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
我今天……我今天哪还能跟你吵那个架啊!”
林月是真的后悔了。
她之前只当赵峰是在外面花天酒地,有了钱就变坏,弄些妖艳模特来气人。
哪知道这钱挣得这么不容易,这么凶险。
跟持刀绑架比起来,带几个模特拍广告算个屁啊!
赵峰叹了口气道:
“妈,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
“翠儿还不知道这事,你们别跟她说漏了嘴,省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林月连连点头。
看着赵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心疼,是后怕,还有深深的愧疚。
“阿峰,你在外面真是不容易。”
“妈之前是错怪你了。”
“妈就是个老糊涂,听风就是雨的。”
林月一边哭一边数落自己。
这下子,之前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猜忌,全都被这场“生死惊魂”给冲散了。
丈母娘看女婿,这回是越看越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