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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这下干净了。”
丁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惫的样子,
“这地方以后少让人来,最好立个牌子,说是军事禁区。”
王副部长赞许地点点头:“回去我就打报告。这地方确实邪门,封了也好。”
处理完了尸体,接下来就是撤离。
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这会儿仗打完了,那股子疲惫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尤其是那些民兵,刚才肾上腺素飙升还没感觉,这会儿一松劲儿,一个个腿肚子都在转筋。
“还能走不?”
丁浩看了看周围这帮歪七扭八的汉子。
“能走!爬也得爬回去!”
张大彪咬着牙,强撑着站直了身体,“这要是让村里的老娘们看见咱这熊样,以后还怎么带兵?”
丁浩笑了笑,转身走到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
白正华正靠在那里,身上裹着两件军大衣,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刚才那阵动静那么大,这老头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是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丁浩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白正华的额头。
还有点低烧。
不过脉搏虽然弱,但还算平稳,刚才那瓶加料的药水起了大作用。
“二叔?”
丁浩轻声唤了一句。
白正华的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看到是丁浩,老头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出声。
“别说话,省点劲儿。”
丁浩伸手帮他把大衣领子紧了紧,“咱们这就回家。”
说完,丁浩转过身,半蹲下来,把自己宽厚的后背留给了白正华。
“上来吧,二叔。咱爷俩不用客气。”
旁边的二嘎子想搭把手,被丁浩制止了。
“你们自个儿走都不利索,还是我来吧。”
丁浩说着,双手向后一托,轻轻松松地就把枯瘦如柴的白正华背了起来。
老头真的很轻。
大概也就八九十斤的样子,那一身骨头咯得丁浩后背有点生疼。
这得遭了多大的罪,才能把一个本来壮实的技术员折腾成这副模样?
丁浩心里有些发酸,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更稳了。
“大家伙儿跟上!互相搀扶着点!别掉队!”
王副部长喊了一嗓子,队伍开始缓缓向山外移动。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透过稀疏的林木,洒在这支疲惫不堪却又满载而归的队伍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山路难行,尤其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丁浩背着白正华走在队伍中间,步履稳健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他的呼吸很轻,很有节奏,似乎背上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轻飘飘的背包。
趴在丁浩背上的白正华,被那两件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再加上丁浩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气,让他感觉这几年来从来没这么暖和过。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
“小……小浩……”
白正华的声音很轻,就在丁浩耳边,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哎,二叔,我在呢。”
丁浩稍微侧了侧头,把耳朵凑过去,“您是不是哪不舒服?”
“不……不是……”
白正华费力地喘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小雅……小雅她……还好吗?”
自从那天晚上被抓走之后,白正华就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这几年来,他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基地里,没日没夜地干活,还要忍受非人的折磨。
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胶卷,还有对亲人的那点念想。
他不知道大哥是不是还在被批斗,也不知道那个从小就被他宠在手心里的小侄女是不是还在乡下吃苦。
听到这句问话,丁浩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好着呢,二叔,小雅好着呢。”
丁浩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报喜的欢快,
“她现在已经回省城了。对了,我爸……哦不对,我老丈人,也就是您大哥白青山,早就平反了!”
“平……平反了?”
白正华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真的?没……没骗我?”
“我哪敢骗您啊。”
丁浩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子里,那是老人的眼泪,
“现在老丈人官复原职,还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呢!家里房子也发回来了,就在省委大院边上,您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
白正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年冬天……我还带小雅在院子里堆过雪人……大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老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头深深埋在丁浩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小雅那丫头,现在出落得可漂亮了。”
丁浩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想要转移老人的注意力,
“她总念叨您呢,说二叔最疼她,小时候总偷偷给她买大白兔奶糖吃。”
“是啊……那丫头嘴馋……”
白正华破涕为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那会儿物资紧缺……我就攒着糖票……也不知道她现在还爱不爱吃……”
“爱吃!怎么不爱吃?!”
丁浩顺着他的话说,
“这一次回去,我就让她带着大白兔奶糖来看您。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吃顿团圆饭。”
“团圆饭……”
白正华眼神迷离,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那天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这几年的折磨早就掏空了他的底子,再加上这次受的伤,那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现在心愿了了,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迅速垮了下去。
“别瞎说!”
丁浩感觉到了老人气息的衰弱,心里一紧,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二叔,您这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我这手里头有祖传的秘方,专治疑难杂症。”
“您要是走了,小雅不得哭死?她那脾气您也知道,要是知道我没把您照顾好,非得把我的皮给扒了不可。”
丁浩故意说得轻松,但脚下的步子却明显加快了。
“好……好……”
白正华虚弱地应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小,“那我……那我再挺挺……挺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老头太累了。
心结一解开,那股子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丁浩听着耳边传来的鼾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他知道,白正华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除了外伤,更严重的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内脏衰竭,再加上体内可能残留的毒素……
必须要尽快送回去救治!
“大彪!让前面的兄弟开路!咱们加快速度!”
丁浩冲着前面喊了一嗓子。
“好嘞!”
张大彪虽然累得够呛,但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一振,挥舞着手里的砍刀,把前面挡路的灌木丛劈得哗哗作响。
“兄弟们!加把劲!回去我请大家喝酒!吃肉!”
丁浩的话音刚落,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狼嚎。
“丁哥!这可是你说的啊!”
“说话算话!我要喝两斤!”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因为这一句话,又重新焕发了生机!